中國藉由出口退稅和貨幣貶值雙管齊下的策略，讓其出口引擎持續強勁運轉，一方面支撐國內經濟成長，一方面也將大量中國製商品推向海外市場。
然而，這項策略卻加劇了中國與其貿易夥伴之間的緊張關係。本週，前往北京的歐洲官員準備就歐洲對中國每日超過11億美元的貿易逆差問題，向中方官員施壓。
歐洲領導人表示，中國政府的補貼以及提供給製造商的低利貸款，破壞了公平競爭的原則，導致廉價商品充斥歐洲市場。
不過，補貼並非中國出口商的唯一優勢。中國貨幣人民幣持續異常疲軟，使得中國商品在海外更具價格競爭力。與此同時，北京每年向出口商退還數千億美元的稅款，進一步壓低了他們的成本。
如今，這兩項政策對中國而言，都難以輕易撤回。
經通膨調整後，人民幣兌一籃子貨幣的匯率，較2022年初水平下跌超過14%。在幾乎相同的時期，中國的貿易順差接近翻倍。疲軟的貨幣在提振出口的同時，也讓外國商品對中國消費者和企業而言變得更加昂貴。
中國的出口退稅規模同樣大幅飆升。根據中國財政部數據，去年向出口企業返還的增值稅高達3182億美元，相當於中國經濟總量的1.5%。
貨幣疲軟與大規模退稅，共同折射出中國決策者面臨的兩難。在房價暴跌和消費者支出疲軟的經濟壓力下，出口成為少數幾個亮點之一。維持出口動能對北京達成4.5%至5%的經濟成長目標至關重要。但支持這些出口，也在國內外帶來了高昂的代價。
疲軟的人民幣推高了石油及其他進口商品的成本，進一步擠壓了本就不願消費的家庭。在許多地方政府努力應對房地產低迷帶來的財政衝擊之際，出口退稅又進一步消耗了政府的收入。
對於中國的貿易夥伴，特別是歐洲而言，不滿情緒持續積累，也催生了更多保護主義政策。
「我們需要重新平衡雙方的經濟關係，以確保其公平、可持續且互利互惠——目前的狀況是不可持續的，」歐盟駐華大使卡斯帕·費爾德坎普(Kaspar Villadsen)在9月22日的一場演講中表示。
鑑於中國有望達到或超越去年創紀錄的1.19兆美元全球貿易順差，允許人民幣升值並削減退稅，或許能緩解部分來自海外的壓力。然而，這兩項舉措中的任何一項，都有可能損害中國經濟僅存的幾個成長引擎之一。
一些知名的中國經濟學家已開始提出，更強勁的貨幣或許能透過降低以美元計價的石油等進口商品成本，而使中國受益。儘管市場力量同樣扮演角色，中國央行及大型國營銀行依然會大量干預貨幣市場，以設定人民幣匯率。
「我們需要重新審視匯率問題：人民幣升值並不全然是負面效應，貶值也未必能有效提振出口，」上海復旦大學經濟學教授沈國兵在去年12月的一次發言中指出。
在允許人民幣大幅升值方面，北京一直持謹慎態度。決策者深知歐洲方面的 સખ્ત પ્રતિક્રિયા (嚴厲反應)，但仍警惕人民幣的快速升值會拖累該國龐大的出口機器。
同樣的謹慎態度也體現在出口退稅上。在新冠疫情爆發前，出口退稅消耗了約十分之一的稅收收入。如今，在出口激增而大部分國內經濟陷入停滯的情況下，其占比已接近八分之一。
中國已宣布計畫在明年停止對電池出口商的退稅。一些具有影響力的經濟學家正敦促政府採取更深入的行動。
「我們出口的退稅也就相當於出口的一個補貼，應該把它減下來，」前重慶市長、頗具影響力的中國經濟學家黃奇帆在5月的一場演講中表示。
在中國南方珠江三角洲的大都市、同時也是中國服裝出口重鎮的廣州，可以窺見北京不願危及出口的原因。
在海珠區一個露天招工區域的傍晚，數十名男女閒坐著。他們已等待了數小時，希望能找到願意支付45至60美元雇他們做一天縫紉工作的人。
「生意變差了——今年上半年稍微好一點，但現在情況真的很糟，」招工區一名僅透露姓劉的工人說。
中國房地產市場的崩盤嚴重打擊了國內消費者對購買新衣的需求，而關稅以及來自低薪國家的競爭則對出口造成傷害。一名姓易的縫紉機經銷店老闆表示，在幾年前出口和內需強勁得多的時候，日結工人的薪水偶爾能高達150美元。
「與往年相比，今年我們的生意至少下滑了三分之一——甚至可以說接近減半，」他說。
這種疲軟表現，有助於解釋為何北京不願冒險採取可能進一步削弱出口的政策。根據追蹤人民幣疲軟趨勢的瑞士巴塞爾國際清算銀行數據，在2022年之前，經通膨調整後的人民幣匯率曾連續多年逐步走強。
這一情況在2022年3月上海實施嚴格的新冠封控後發生了改變。消費者信心暴跌至有政府記錄36年來的最低水平，同時企業和家庭試圖將儲蓄轉移出中國。人民幣自此開啟了長期的下跌，最終累積貶值約20%。
這波跌勢與中國房地產市場的崩盤同步發生。自2021年夏季以來，現房價格下跌了約40%，侵蝕了家庭儲蓄並進一步削弱了消費者支出。
在過去15個月裡，人民幣匯率有所回升，但在經通膨調整後，仍遠低於疫情前的水平。
貨幣波動往往需要一段時間才能改變企業在何處採購零件和其他耗材的決策。總部位於密爾瓦基的供應鏈諮詢機構ABC集團董事總經理喬·尤肯（Joe Yunk）表示，除非某種貨幣兌美元出現劇烈波動，否則美國進口商通常不會去尋找新的供應商。
「15%的升值幅度才會讓人正眼看待，開始討論對策，」他說。
貨幣疲軟並非中國出口強勁的唯一原因。憑藉在電池、電動汽車和太陽能電池板等領域的創新，中國企業已成為極具實力的競爭對手。激烈的國內競爭也迫使製造商不斷壓低成本和價格。
但部分經濟學家指出，這些低廉的價格同樣反映了國內經濟的疲軟，包括在工資和企業利潤方面承受的壓力。
「中國商品物美價廉是一場全球性的勝利，但這是建立在中國工人和企業被壓抑的工資和被擠壓的利潤空間之上的，」商業研究機構西京研究院創始院長趙建在9月22日發表於中國商業出版物《財新》的一篇評論文章中寫道。
前世界銀行中國局局長郝福滿（Bert Hofman）表示，就騰出政府資金用於國內優先事項而言，減少退稅可能比允許人民幣升值產生更大的影響。
「中國能透過增加財政收入獲益，他們可以利用這些收入來提升政府在醫療和教育領域的支出，」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