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天主教「十字架報」日前刊登專稿《中梵秘密協議簽署八年後：中國的主教團呈現怎樣的新面貌？》，指出近年來，中國正在湧現出新一代主教。他們更加年輕，其受教育與培育的環境受到北京的嚴格管控。這些人既體現了2018年聖座與中國政權簽署的秘密協議所取得的進展，也折射出該協議所存在的各種模糊與矛盾。在今天的節目中就為您介紹，「十字架報」的這篇報導。
一百年前的1926年10月，聖座在四年前派往中國的第一位宗座駐華代表——樞機主教賽蘇·康斯坦蒂尼（Celso Costantini，1876—1958），他的中文名是剛恆毅，在抵達羅馬的次日，覲見教宗庇十一時，向教宗致歉，因為隨他從上海啟程，經歷一個多月航程的六位中國神父，還沒來得及換上羅馬教廷的法袍。但庇十一揮手示意不必在意，隨後張開雙臂擁抱了他們，並說：「中國的衣服就行了」。剛恆毅紅衣主教後來在回憶錄中詳細講述了這一幕。
1926年10月28日，庇十一在聖保祿大教堂親自為這六位中國神父覆手祝聖。他們由此成為繼17世紀末羅文藻主教之後，首批獲得羅馬天主教廷祝聖的中國主教。
當時，羅馬教廷希望在傳教區進行「去殖民化」。1926年2月28日頒布的通諭《教會事務》（Rerum Ecclesiae）呼籲培育本地神職人員。一個世紀後，中國教會的自治卻幾乎以截然相反的形式浮現：教廷當年希望使中國本地神職人員擺脫外國勢力的監護；而如今，面對在習近平領導下、正大力推行大規模宗教「中國化」的共產黨，教廷卻力圖維護自身的治理自由。
年輕的主教團
百年後的今天，情況究竟怎麼樣呢？10月15日，丁祖耀被祝聖為東部沿海海門教區的主教。他的任命書雖然是在8月24日簽署的，但直到祝聖當天才正式對外公布。自2018年梵蒂岡與北京簽署的、為調和「官方」與「地下」教派的秘密協議生效以來，他是第19位獲得中國政府承認並在教宗批准下祝聖的主教。在這19位主教中，11位是在教宗方濟各任期內祝聖的，8位是在教宗良十四上任後祝聖的。
丁祖耀主教出生於1986年8月，晉鐸成為神父還不到十五年。他是新一代主教中最年輕的一位：主教祝聖的平均晉牧年齡已從方濟各時期的54歲降至良十四時期的50歲，而2026年晉牧的五位主教的平均年齡更是低至46歲。根據天主教網站GCatholic的統計，全球約5400名主教中，僅有24位是八零後，其中4位是中國人。
中國的這些新主教大多是上世紀九零年代「神職聖召熱潮」的產物，而如今神學院卻正遭受神職聖召危機的嚴重衝擊。人類學家兼神學家米歇爾·尚邦解釋說：「北京只能從日益萎縮的人才庫中選拔人才，並還要確保這些人的忠誠」。據一位消息靈通人士的回憶，新主教的前輩們是在上世紀80年代初、「文化大革命」（1966-1976）結束後、神學院重新開放後才被祝聖的，此前神學院被迫關閉數十年。對「他們的培訓不足：無論是師資還是教材，都極其匱乏」。
這些背景資料還揭示了什麼呢？幾乎所有神職的人選都來自教區內部。今年夏天被任命為大同教區主教的劉紅剛主教，自2005年起便已負責管理該教區。在19位梵蒂岡任命的中國主教中，至少有6人曾在中国天主教神哲學院就讀或任教，這家神學院是1983年在中國愛國天主教協會的推動下成立的。新主教團中另有8人曾在中国大陸以外的地區學習：姚順在美國，冀偉忠在德國，丁陽在羅馬和澳門……一位消息人士提醒說，這只是相對開放的態度，因為「有些人有時在國外只待了一年。」
2028年的最後期限
那麼，簽署八年後，中梵協議的進展如何呢？神學家米歇爾·尚邦認為，這19項任命證明該協議的進程運轉良好：「可以談論關係正常化。當然，過程中難免有起有落，但事情正朝著正確的方向發展」。而一些對協議持更為批判態度的人則認為，當前局勢背後存在明顯的不對等關係，這對羅馬教廷不利。「最初，梵蒂岡希望任命三名候選人，是三位。但實際上，最終只選出一名候選人，而且梵蒂岡還可以拒絕，這種情況以前也有時發生的」，消息人士如是說，並對中國官方機構事先組織的「虛假選舉」表示遺憾。
2025年4月底，北京不等新教宗的選舉結果出爐，便在上海教區「選舉」出吳建林、在新鄉教區「選舉」出李建林擔任主教，而新鄉教區當時已經有一位獲得羅馬承認的主教。次年夏天，良十四正式任命他們。知情人士繼續說道：「當局希望確保萬無一失，以防新教宗上任後出現政策變化。」
中梵協議在2024年10月續簽四年，將於2028年到期。教宗良十四將作何反應呢？一位梵蒂岡消息人士表示：「現階段尚無法確定」，他認為該協議「雖非理想之選，卻是唯一可行的方案」。他還表示，一切都將取決於梵蒂岡的下一任國務卿，「這一人選將起決定性作用」。現任皮耶特羅·帕羅林樞機主教自2000年代以來，一直是與北京進行談判的梵蒂岡國務卿，他是聖座外交中一個重要的思想流派的繼承者。該派系源自阿戈斯蒂諾·卡薩羅利樞機主教，他是梵蒂岡針對共產主義政權「東方政策」的締造者。「帕羅林樞機主教代表的是經典、務實的梵蒂岡外交。至於其繼任者，則需拭目以待。」
行政限制
在日常工作中，中國主教們每天的日程安排似乎都被政治和行政事務佔滿了：與政府的會晤、強制性培訓課程……「這浪費了太多牧靈工作上的時間，」米歇爾·尚邦遺憾地表示。他回憶道，一位中國主教「參加關於防火或環境標準的會議，每週輕輕鬆鬆就要花去三天。另據知情人士透露，在中國的一些地方，宗教真正的權力掌握者似乎更多是各省宗教事務局的負責人，他們甚至有權直接任命或調動神父。」
一位對該領域擁有公開資訊管道的專家指出：「有些中國主教千方百計試圖與政權的黨羽保持距離，而另一些則非常順從，」。這與他們的前輩們有所不同，後者「往往是違心而為，或心懷愧疚地服從：他們深知自己的合法性更多來自北京，而非羅馬教廷」。不過，這位專家拒絕將「忠於教宗」的教會與「忠於黨」的教會對立起來，他說「人們並未意識到，中國官方教會的主教們所背負的十字架是多麼的沉重……」
近三分之一的教區席位懸缺？
在中國究竟有多少教區處於懸缺的狀態呢？文章稱：很難給出確切的數字：梵蒂岡的教區地圖與中國官方地圖基本一致，但在教區的劃分上約有四十個教區存在差異。教區合併的現象日益增多，如宣化教區和西灣子教區這兩個地下教會的「據點」已被併入了張家口教區。西灣子教區的主教已成為新任官方主教的輔理主教；宣化教區的主教則已退休。在中國官方地圖上，約有30個教區，即近三分之一的教區沒有主教；而在羅馬教廷的地圖上，該地圖仍包含1949年前的傳教區，超過一半的教區懸缺。神學家尚邦認為，這些懸缺並不急於填補，「45歲或50歲被任命的主教將在未來20或30年內任職。因為無法定期更換主教，教廷不願操之過急。」
此外，還有一些持續不斷的爭議。據了解，溫州「地下」主教邵祖民（Pierre Shao Zhumin）雖經常被當局「送去旅行」，但他拒絕讓步；在他的教區裡，一名神父和兩名修女因「非法出國朝聖」而被監禁。「這是向他施壓的一種手段」， 一位消息人士如是說，且北京方面似乎已在物色他的繼任者。在齊齊哈爾教區，長期以來一直支持中梵協議的魏景義主教，據消息人士稱目前被軟禁在家。在新鄉教區，李建林主教已被祝聖，而他的前任張維柱主教自2021年以來一直被拘留。羅馬教廷在2025年8月11日接受了他的辭呈，就在當天，教宗良十四任命了他的繼任者。而保定教區的蘇志民主教至今仍杳無音信，他最後一次露面是2003年，在一家醫院裡被人看到……
8月23日，歷史學家安東尼·克拉克在《天主教世界報導》上轉述了一位中國地下主教的匿名證詞：僅在福建一地，自2018年以來就至少有十位主教被秘密祝聖，來「確保教會的生存」。這一資訊無法核實。一位梵蒂岡消息人士證實說：「如果沒有羅馬教廷的授權，這些主教將被視為分裂分子，並面臨絕罰（也就是開除教籍、逐出教會等懲罰。是天主教最嚴厲的懲戒措施）」，該消息人士還將他們的處境與勒費弗派的情況相提並論：「他們是主教，聖事的價值不容剝奪。但他們的祝聖是不合法的」。不過，另一消息來源估計，未被北京承認的地下主教總數「不足十位」，法國《十字架報》未能核實這一數字。
在神職人員短缺和監管日益加強的背景下，有人看到了最後一絲慰藉：「在年輕天主教徒中，中國的官方教區與地下教區之間的界限正在模糊，」一位消息人士補充道，「這些事情大多還是他們的父母和祖父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