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位於賈蒂瓦林因的垃圾掩埋場發生大火，持續燃燒了十天。就其規模和持續時間而言，這場火災很不尋常，但這類污染在印尼普遍存在：人們每天都在焚燒垃圾。
「我們正在呼吸塑膠微粒，」雅加達印尼國家研究與創新署的高級科學家穆罕默德·禮薩·科尔多瓦說。
其影響可能十分嚴重，並會擴散到該國境外。
當局表示，在消防員控制住垃圾場的火勢後，周邊地區有數百人因急性呼吸道感染接受治療。垃圾堆中包含數萬噸塑膠，在大火肆虐時碎裂成微小碎片。
塑膠微粒通常被定義為長度小於五毫米的碎片，比塑膠吸管的直徑略小。其中最小的奈米塑膠尺寸小於一微米，最有可能進入人體血液和組織。
研究人員還在人類大腦、母乳和羊水中發現了微小的塑膠碎片——塑膠不可生物降解，並且會不斷分解成越來越小的碎片。
根據康乃爾大學2024年發表的一項研究，印尼的塑膠微粒攝入量居世界首位。研究人員發現，印尼人平均每月攝入15克塑膠顆粒，相當於三張信用卡的重量。該國空氣中的塑膠微粒濃度也位居全球前列。研究人員已在该国18個城市的空氣中發現塑膠碎片，其中雅加達濃度最高。
這種污染是該國長期面臨塑膠垃圾管理難題所留下的有毒遺產。禮薩及其同事報告稱，下雨後地面的塑膠微粒數量增加五倍——這表明空氣中這些物質的濃度已經非常高。
清洗合成纖維衣物也會向污水排放塑膠微粒，進而進入河流和海洋。某些類型的汽車輪胎在磨損時也會產生塑膠微粒。
所有這些都具有全球影響，因為印尼位於兩大洋之間。聯合國表示，該國是僅次於中國的世界第二大塑膠污染國。印尼漁業發達，每年向亞洲和北美出口超過100萬噸海產品。研究人員已在印尼水域捕獲的鬼蝠魟、虱目魚和鯛魚體內發現塑膠微粒。
而且，垃圾本身一旦進入海洋，可以漂流很遠的距離。
關於塑膠微粒如何影響人體的科學研究仍處於早期階段。但2024年發表在《新英格蘭醫學期刊》上的一項研究發現，在接受頸動脈阻塞清除手術的患者中，如果從動脈中取出的斑塊內發現塑膠微粒，那麼這些患者在接下來33個月內發生心臟病發作、中風或死亡的可能性，是斑塊中不含塑膠者的4.5倍。
對照實驗研究表明，接觸微小塑膠可引發發炎和細胞損傷。
「我毫不懷疑塑膠微粒是疾病的誘因，是過早死亡的原因，」波士頓學院全球健康計畫主任菲利普·蘭德里根博士說。「任何有理性的人都不可能認為人體內的塑膠微粒是無害的。」
但公眾可能要等多年才能獲得更清晰的景象。科學家表示，理解塑膠微粒如何影響人類健康的根本問題是，他們無法可靠地測量能夠進入人體細胞的最微小顆粒。雖然有多項研究顯示塑膠微粒暴露與疾病之間存在關聯，但它們並不能證明塑膠微粒導致了這些疾病。
昆士蘭大學環境健康科學家凱文·托馬斯表示，研究人員目前面臨的挑戰是，弄清楚什麼水平才是潛在有害的。
不過，他說：「限制接觸是可靠的建議。」
去年，印尼衛生部長布迪·古納迪·薩迪金召開記者會，警告如果雅加達下雨，人們應該戴口罩。這項由禮薩的研究結果引發的聲明，導致印尼媒體出現大量關於「塑膠雨」的警告報導。但禮薩說，公眾同樣應該擔心乾旱季節，因為那時人們可能吸入懸浮在空氣中的塑膠微粒。
在部長發出警告後，雅加達居民瓦休·利利克在通勤時更加堅持佩戴口罩，這是他在新冠疫情期間養成的習慣。
「我以前更擔心雅加達的空氣污染，但自從塑膠微粒問題被廣泛討論後，這更加重了我的擔憂，」從事行銷工作的瓦休說。
焚燒垃圾
據印尼研究人員稱，印尼空氣傳播塑膠微粒污染如此嚴重的一個主要原因是露天焚燒垃圾。
根據印尼衛生部2023年的一項調查，約57%的印尼家庭會焚燒垃圾，儘管這是違法行為；而全球平均水平為14%。
數以百萬計的人不得不焚燒垃圾，因為城市以外的垃圾收集服務少之又少。回收利用並不普遍。許多低收入人群只能購買便宜的塑膠小包裝洗髮水、咖啡和洗滌劑，這些包裝在全國各地堆積成垃圾山。
這些垃圾堆存在火災隱患。七月，官員們表示，他們在乾旱季節預先向雅加達的班塔尔格邦垃圾場噴水，因為垃圾堆中積聚的可燃甲烷氣體濃度很高。這座垃圾場比自由女神像還高，面積超過200個足球場。
去年，非營利組織埃科頓表示，已在印尼18個城市的空氣中發現塑膠微粒。
六月，印尼環境部長穆罕默德·朱姆胡爾·希達亞特設定了2027年的最後期限，要求所有地方政府徹底停止露天傾倒垃圾。但環保人士表示，這一期限極不可能實現。
水中的塑膠微粒
2022年，當禮薩從他在雅加達北部實驗室的屋頂收集雨水時，他預料到會發現那些他熟悉的微小塑膠碎片，也就是人們所說的塑膠微粒。
但他對它們的數量之多感到震驚，而且有一種塑膠微粒佔了主導地位：合成纖維。
他的發現與國際自然保護聯盟（一個全球環境網絡）的一項研究結果相呼應。該研究結論認為，用洗衣機洗衣服是全球最大的家庭塑膠微粒污染源之一。
在洗滌過程中，洗衣機的摩擦會導致微小的塑膠纖維脫落。研究表明，更快的脫水轉速和熱水會使這些纖維更容易脫落。手洗衣物或使用較低的脫水轉速產生的塑膠微粒排放則較少。
在擁有先進污水處理系統的國家，這些微小的纖維大多會被綜合過濾設施攔截。但在印尼，此類設施很少。洗衣廢水通常排入排水溝或溪流，導致數百萬根纖維直接流入河流。
當這些河流在陽光下乾涸時，纖維留在原地。隨著時間推移，它們被風捲起，並在大氣中積聚。降雨時，雨水將空氣中懸浮的灰塵、污染物和塑膠微粒沖刷下來。
埃科頓的研究人員對印尼的68條河流進行了採樣，發現合成纖維佔這些水域所有塑膠微粒污染的近一半。
雅加達環境局局長阿塞普·庫斯萬托表示，政府正在擴建該市的集中式廢水處理網路，以妥善過濾生活污水。
衛生部長布迪在接受採訪時表示，政府計劃收集有關該國空氣、食物和水中塑膠微粒水平的監測數據，然後與世界衛生組織共享這些資訊。
禮薩不打算坐等結果。他家裡有一台空氣淨化器，他說機器的指示燈幾乎總是紅色，表明室外空氣品質很差。儘管他已經習慣了每天早上焚燒塑膠的氣味，但他說他現在避免飲用瓶裝水，將洗衣機調到較低的脫水轉速，增加運動，並多吃富含纖維的食物。
「從已做的所有毒理學測試來看，塑膠微粒都顯示出負面影響，」他說。「老實說，我很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