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言不諱：汽車產業能否持續成為「日本的驕傲」？這個佔日本工業產值七一．六兆日圓的支柱產業，未來的價值又將走向何方？

朝向行動體驗轉型與結構性變革

日本汽車產業長期以來扮演著製造業的重心，透過出口、就業和技術層面支撐著日本經濟。

【圖片】壓倒Google、Sony的「汽車製造商」究竟是誰（共11張）

然而，近年來其前提條件正經歷轉變。電動化、軟體驅動的功能持續更新，以及中國市場帶來的開發週期飛速加快，正促使產業從製造完整耐用品的汽車，轉向提供「持續進化、與社會基礎設施及數位空間即時連接的行動體驗」的產業。

這項變化不只侷限於技術創新，更重塑了產業結構本身，牽涉到新的價值來源何在，以及誰將掌握商業主導權。本文將梳理汽車產業競爭格局的演變，以及支撐經濟的「支柱產業」概念如何擴張。

支撐經濟的強勁國內基礎

各項統計數據明確顯示，日本汽車產業是日本經濟的核心。根據日本汽車工業協會統計，2023年主要製造業的工業品出貨額約為373兆日圓，其中汽車產業佔了將近五分之一，高達

「71.6兆日圓」

。其在整個機械工業中的比重高達42.0%。2024財年的汽車製造業設備投資額（約1.6兆日圓）佔主要製造業的20%以上，2023財年的研發費用（約4.3兆日圓）也佔30%。此外，汽車相關產業的就業人口達559萬人，約佔總就業人口的十分之一，作為就業基礎支撐著經濟。

另一方面，眼下面臨國內基礎產業日漸萎縮的結構性挑戰。2024年，日本四輪汽車產量年減8.5%至約823萬輛，新車銷量也年減7.5%至約442萬輛。然而，四輪汽車出口創造了約22.5兆日圓（約421萬輛）的出口額，且混合動力車（HV）和電動車（EV）等新能源車在國內新車銷量中的比重已達約60%，顯示在環保應對方面的結構性轉型正穩步推進。

事實上，這種趨勢已開始在眼下的銷售動態中顯現。2026年5月，國內電動車銷量（乘用車）達到9632輛，是去年同期的2.5倍，連續9個月成長，電動車在乘用車銷量中的比重創下3.5%的歷史新高。引領這波趨勢的是大幅改良並降價的Toyota汽車「bZ4X」，5月上市的新車Honda「ZR-V」，以及Nissan汽車「Leaf」等註冊乘用車的主力車型。得益於高達130萬日圓的國家補助（CEV補助）以及各地方政府的支持，這些車型比同級的混合動力車更具價格優勢，「物超所值」的吸引力極大地拉動了需求。

另一方面，以Nissan「Sakura」為代表的輕型電動車，由於補助上限的差異，相對價格優勢減弱，銷量低迷。目前，國內電動車市場正在國家政策支持下，邁向全面普及的過渡期（《日刊自動車新聞》2026年6月8日報導）。

支撐高品質的「精益整合」文化

支撐著這劇烈變化的國內市場與強勁生產基礎的，是以汽車製造商為頂端的廣泛供應鏈。根據帝國資料銀行統計，截至2024年12月，國內10家汽車製造商的供應鏈企業數量接近7萬家。其中，Toyota汽車擁有約4萬家，Honda擁有2.3萬家，Nissan擁有1.9萬家。

日本各地產業聚落與區域經濟建立了密不可分的關係。以內燃機為核心、由數萬個零件組成的垂直整合金字塔結構，既是阻礙國內外新進入者的門檻，也起到了保護國內產業圈的作用。

在各產業聚落，透過供應鏈實現了零件供應的效率化、物流的優化以及企業間溝通的順暢。其根基是優先考量安全與可靠性的

「精益整合」

文化。日本汽車的高品質，是在經過長期反覆試驗、符合嚴苛標準的過程中誕生的。透過耐久性測試和對細節的反覆修改，不斷累積的徹底品質管理，在全球市場贏得了穩固的聲譽。

價值轉向軟體與數據

汽車的價值構成正在發生重大變化。價值的來源正從以硬體為中心的性能，轉向軟體與數據。

隨著軟體定義汽車（SDV）的普及，即軟體決定車輛功能，透過通訊實現的OTA（Over-The-Air）線上更新已成為購車後持續功能升級的基礎。這意味著硬體與軟體的開發將分離，從而帶來收益結構的改變。產業正從新車銷售時確定利潤的「一次性銷售」模式，轉向在整個使用週期內透過更新與服務獲取利潤的「循環型」（Recurring）模式。

促成這結構性變化的，是中國市場以電動車（EV）為中心的快速普及。2020年9月，在聯合國大會上，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宣布

「力爭2030年前實現二氧化碳排放達到峰值，2060年前實現碳中和」

，並大力推廣新能源汽車（NEV）。以2027年新能源汽車銷量佔新車銷售比重達到45%為目標，中國政府透過提供購車補助、稅收減免以及擴建充電基礎設施，大量新能源汽車被推向市場，這些車輛都與通訊和數據即時連接。

在市場環境變化中，中國企業展現了

「中國速度」

——即短期開發能力，以及利用生成式AI和實體AI縮短開發週期的能力。

這是因為車輛的價值已從馬力和排量等機械要素，轉移到作業系統處理能力等軟體層面。由於可透過OTA持續提升品質，因此對車輛出廠時的硬體完善度要求已不像過去那麼高。

為實現軟體更新中的快速功能調整與添加，需要靈活的開發環境。加上數據利用與使用者體驗的提升，汽車產業正超越製造業的範疇，開始顯現出與通訊及雲端連接的數位產業特性。

跨界企業推動新模式

中國市場新能源汽車的普及與充電基礎設施的快速發展，正成為汽車市場的轉折點。當地企業透過開發速度和利用AI進行數據驅動開發模式的標準化來尋求差異化。其標誌是

華為、小米、百度

等大型IT企業和家電製造商的直接市場進入。這些公司將汽車視為大型智慧終端，整合了以往不在其技術範疇內、但與汽車相關的技術與知識，形成了新的水平分工網絡。

這些跨界參與者將軟體產業的文化帶入了汽車製造領域。在市場投放後，透過實際行駛數據和回饋不斷完善功能的敏捷開發方法，已開始應用於整車。國內市場的飽和以及被稱為

「內卷」

的激烈競爭環境，正驅使各公司積極拓展海外市場。最大的企業比亞迪預計2025年全球新車銷量將達到460萬輛（位居世界第六），2026年中國新能源汽車出口量預計將超過400萬輛，比上一年成長50%。在中國國內銷量成長趨緩之際，對海外市場的依賴正在迅速增加。

與此同時，嚴峻的價格和技術競爭也帶來了一些負面影響。根據J.D.Power發布的2025年「中國新車品質研究（IQS）」，新車故障投訴數量上升至229 PP100。特別是與智慧化相關的車載資訊娛樂系統和駕駛輔助技術等方面的故障急劇增加。具諷刺意味的是，隨著向新能源汽車的轉型，以初期品質和設計優良著稱的混合動力車正受到重新審視，其在汽油車銷量中的份額已擴大到18%。

當地企業群體已轉向一種策略，即在初期階段容忍一定程度的故障，並透過上市後的更新來解決。它們正在推進一種獨特的開發結構，以實現速度與初期品質之間的權衡。

未來，不僅硬體的完整性，以軟體為主導的品質管理方法，以及將上市後持續更新作為前提的市場投放模式，正逐漸成為全球標準並不斷推廣。

開發理念融合與組織變革

面對加速的開發速度，日本製造商正努力適應市場變化。在中國市場，

將開發權限委託給合資夥伴

和

利用當地製造商建構的平台技術

的情況正在迅速增加。隨著這些方法成為實際可行選項，雙方在開發流程中的理念差異也日益凸顯。

日本製造商的核心理念是優先考量安全與品質，透過實際的道路測試和相關人員間的「精益整合」達成共識。而如今，透過虛擬空間完成模擬與測試的

數位分身（Digital Twin）

和

模型化開發（MBSE）

也正成為主流。中國等新興製造商透過在數位空間進行驗證來縮短開發週期，並在保持一定硬體水平的同時實現功能擴展。

隨著這項轉變，日本製造商內部正在進行組織變革，以融合傳統硬體技術人員和新一代軟體技術人員的開發理念。

「花時間驗證品質」

的「日本陣營」，與

「以上市後更新為前提追求速度」

的「中國陣營」，這兩種模式反映了在不同市場環境與客戶需求下的最佳解不同，也體現了整個汽車產業在融入新流程過程中不斷擴展的過程。

朝向連接各行各業的樞紐轉型

日本汽車產業長期以來扮演著支柱產業的角色，但隨著價值所在轉移，其意義也在不斷擴展。汽車提供的價值來源，已不再僅僅依賴於車輛的完成度與機械規格。它正擴展到新的業務領域，如利用AI進行數據收集與分析，以及將車輛視為電池進行能源管理等。

隨著生態系統的持續發展，汽車產業正從過去以內燃機為核心的單一結構，轉變為連接廣泛產業群的

「樞紐（Hub）」

。這需要與車載作業系統運行所需的半導體、雲端運算、支援大數據傳輸的通訊基礎設施（5G/6G），以及將車輛電池與電網連接、負責供需平衡調節的V2G（Vehicle-to-Grid）等多元化行業進行融合。

未來的支柱產業，並非要在現有金字塔結構中包羅萬象。而是要轉變為一種方法，即在與跨界玩家開放連接的同時，如何掌握每日產生的海量數據的主導權。

在長期累積中打造出的硬體品質與可靠性等優勢的基礎上，如何提高與新領域的連接性，正面臨嚴峻的考驗。與何種產業連接的結構，已進入了新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