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磚國家這個新興經濟體集團的峰會，原意是要展現一個沒有西方參與的世界領導格局會是什麼模樣。
然而，隨著中東衝突不斷升溫，導致全球能源價格飆升，本週末在新德里舉行的這場峰會，卻讓中國、印度、俄羅斯以及其他幾個國家的領導人，獲得了華盛頓所沒有的東西：一個能與伊朗同桌對話的機會。
峰會在新德里市中心一座戒備森嚴的大型會議中心舉行，透過精心安排的場景，竭力營造團結的氛圍。在一個巨大的水景前，東道主印度總理莫迪與俄羅斯總統普丁和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手牽手站在中心位置，拍攝金磚國家領導人的合影。他們一起植樹，並在一個裝飾著「我們共同建設，我們共同崛起」等口號的會場裡圍坐交流。
但峰會終究無法掩蓋金磚國家內部難以調和的分歧，這種態勢也引發外界對這個鬆散集團能否處理像是中東戰爭這類地緣政治危機的質疑。
這個集團受到伊朗與阿拉伯聯合大公國之間緊張關係的影響而出現分歧。自二月戰爭爆發以來，伊朗已經向阿聯酋發射了數以千計的彈道飛彈、巡弋飛彈和無人機，阿聯酋是美國的安全夥伴。身為東道主，對峰會議程有影響力的印度，不像俄羅斯和伊朗那樣對西方抱持對立立場，而是更傾向於在意識形態光譜兩端的大國之間努力周旋，維持與它們的戰略友好關係。
在合影時，伊朗總統站在一側，代表阿拉伯聯合大公國的阿布達比王儲則站在另一側。當天晚些時候，該集團發表了一份聯合聲明，呼籲中東地區「保持最大限度的克制」，卻避免指責任何國家。
「他們能讓所有人同意一份措辭軟化的聲明，」華盛頓智庫昆西研究所全球南方計畫主任薩朗·希多爾（Sarang Shidore）表示，「對金磚國家來說，這更像是鬆了一口氣，而不是重大勝利。」
印度班加羅爾的智庫塔克希拉研究所（Takshashila Institution）印太研究負責人馬諾傑·凱瓦拉拉馬尼（Manoj Kewalramani）指出，這份冗長的聯合聲明在中東戰爭問題上未歸咎於任何一方，是倒退回金磚國家2025年的聲明——當時的聲明譴責了該年六月對伊朗為期12天的戰爭。
聲明還承認各成員國「各自的立場」。他寫道，這種措辭「為分歧保留了空間，以一種淡化的關切表達，取代了金磚國家在這一問題上本應展現的統一立場。」
如果說這個集團在應對地區戰爭問題上顯得步調不一，那麼在反制美國經濟壓力方面，它們的立場則要團結得多。聲明雖未點名美國，卻對關稅問題表達了關切，並譴責了動用經濟制裁的做法。
「要讓這樣一個龐大且不斷擴大的國家俱樂部保持團結非常困難——它們因為對西方霸權的共同反感而走到一起，但它們彼此之間的利益卻截然不同，有時相互對立，有時甚至兵戎相見，」柏林的卡內基俄羅斯歐亞中心主任亞歷山大·加布耶夫（Alexander Gabuev）表示。
伊朗的舞台
普丁和伊朗總統萊西（Ebrahim Raisi）——這兩個國家都深陷戰爭，並承受著西方制裁帶來的巨大壓力——在峰會尚未正式開始前，於週五迅速推進各自的議程。
萊西批評美國的強權，並敦促其他成員國建立替代性金融工具，以保護自身免受西方壓力。「誰規定它可以替整個世界做決定，規定其他國家沒有權利，規定他們想讓別人做什麼，別人就必須服從？」他在演講中說。「這是我們不會接受的。」
官方尚未透露萊西是否會與中國領導人習近平舉行正式會晤。不久前在吉爾吉斯斯坦舉行的地區安全峰會上，習近平與萊西僅在會議間隙短暫會面，並未安排單獨的雙邊會晤。
這引發外界猜測，北京是否對這場戰爭以及荷姆茲海峽關閉感到不滿。習近平也可能是在刻意與德黑蘭保持距離，以免激怒川普——按計畫，他本月晚些時候將在華盛頓與川普會晤。
國際危機組織（International Crisis Group）的伊朗問題高級分析師哈米德雷扎·阿齊茲（Hamidreza Azizi）表示，兩位領導人之間若能舉行實質性會晤，「可能可能有助於釐清：在壓力巨大的時刻，中國是否仍將伊朗視為值得投入政治資本的戰略夥伴，還是日益與德黑蘭保持距離。」
對中國來說，或許更重要的是習近平當天晚些時候與莫迪的會晤。
這是習近平七年來首次訪問印度，標誌著中印關係持續走向穩定。兩國關係曾在2020年因雙方軍隊在一個存在爭議的邊境地區發生衝突而跌入低谷。
據印度外交部透露，在週六的會談中，莫迪與習近平就邊境問題探討了達成「雙方均可接受的解決方案」的可能性。
據中國官方媒體報導，習近平呼籲維護邊境地區「和平安寧」，並表示中國和印度是「夥伴而不是對手」。
對南非來說，情況很複雜
其他領導人也帶著各自與這個對西方持懷疑態度的集團之間，複雜且尷尬的關係前來。
南非總統拉馬佛薩（Cyril Ramaphosa）與莫迪一樣，都傾向於利用金磚國家來與世界各地建立關係。但與此同時，這個聯盟也給南非帶來了不少外交上的頭痛問題。
今年一月，川普政府批評南非允許伊朗參加在南非海岸附近舉行的金磚國家海軍演習。拉馬佛薩說，演習由中國負責組織，而之所以選擇南非水域，是因為地理位置便利。
據開普敦國際關係分析師戴維·阿非利加（David Africa）表示，南非官員一直對金磚國家未能就伊朗戰爭、加薩戰爭等引發嚴重分歧的衝突達成共識感到失望。
「南非碰了壁，也意識到，在它所關切的這些問題上，靠外交手段很難撈到多少好處，」阿非利加說。他表示，南非這次峰會很可能會轉而聚焦貿易、商業和發展等經濟議題。
削弱美元地位？
金磚國家最具雄心的經濟目標之一，就是降低全球對美元的依賴。
這項被稱為「去美元化」的努力，將為俄羅斯和伊朗等國提供一條生命線——自美國和其他西方國家限制它們獲取美元以來，這些國家一直難以支付進口商品的貨款。
經濟學家表示，美元作為世界儲備貨幣的地位，是美國享有的一種「過度特權」——而這正是川普打算繼續保住的特權。在他第二任期開始時，他曾寫道，任何試圖「創建新的金磚貨幣」來繞開美元的國家，都「別想再向美麗的美國經濟賣東西了」。
就目前而言，打造一種替代性儲備貨幣並不現實。但許多從美元作為世界標準法定貨幣中受益的國家——例如擔心未來金融格局被中國主導的印度——仍然希望看到美元主導地位的削弱。印度提議，金磚國家應當讓各國銀行體系更加直接地連結起來，使彼此間的債務清償無需再經過美元兌換。
印度已經在用盧比和盧布購買俄羅斯石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