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廣： 感謝您接受法廣的採訪，首先我想問一下，十多年前美國媒體也曾經報導過一種來自亞洲的黃蜂，被稱為是殺人蜂，殺人蜂與今天在歐洲蔓延的這種亞洲蜂是同一個種類嗎？
劉聰 ： 首先我想把亞洲蜂的名詞先講一下，因為它其實指的是兩種蜂，很多報導都把牠們混在一起，在法國蔓延的那種，學名叫Vespa velutina，牠的中文名應該叫做黃腳胡蜂，牠個頭不大，工蜂大概只有兩公分左右，美國大概在2000年的時候報導過殺人蜂，它其實是另外一種蜂，那個是亞洲大黃蜂，是世界上最大的胡蜂，身體大概長是3.5到4公分，你看這就基本上是我們現在談到的法國這邊蜂的兩倍。殺人蜂其實是就是美國這邊媒體起的嘛，它確實危害很大，它在日本其實每年都能害死十來個人，主要是由於過敏反應。
法廣 ： 那麼這兩種蜂，牠們的原生態國家分別來自亞洲哪些地區？
劉聰 ： 主要都分佈在東亞。比如說黃腳胡蜂，他是從印度的北部到東南亞，一直到中國的南方，現在有一些遺傳學的研究證明，進入法國這一支可能是來自中國的東部。而亞洲大黃蜂它主要分佈在日本、朝鮮半島、中國，台灣，往南、東南亞，甚至往北到俄羅斯的遠東地區都會有一些。
法廣 ： 那麼牠們是透過何種管道入侵到歐美等其他地方的呢？是透過貨運嗎？.
劉聰 ： 根據我的了解，說起來可能令人難以置信，整個歐洲的入侵，可能就是由一隻受精的蜂王所引起的，大概在2004年的時候，它還好像是藏在從中國運往法國南部的貨物裡面大概是陶瓷類的貨物，一旦落腳以後，它就每年大概以七八十公里的速度往外擴散，就就目前而言，西班牙、葡萄牙、義大利等國家都有了，然後2023年的時候黃腳蜂又跨過大西洋在美國定居，在美國的喬治亞州，還有南卡都發現了，到現在還在清除中，但是完全清除不了。據說去年年底紐西蘭的奧克蘭也發現了黃腳蜂的蹤跡。
亞洲蜂為何如此迅速在歐洲蔓延？
法廣 ： 黃腳蜂怎麼會如此迅速地在歐洲蔓延呢？.
劉聰 ： 這不僅是黃腳蜂的一個特點，總的來說也是入侵物種的特點，總結起來可能有3到4條吧： 第一個就是牠沒有天敵，就在原產地有牠的捕食者有寄生蟲，對吧？但是這些在入侵的過程中都沒有跟過來；第二呢，就是牠的那個獵物毫無防備。就比如說歐洲蜜蜂，牠不認識黃腳蜂，牠不知道黃腳蜂的厲害，對吧？牠不會防牠；第三個就是繁殖力非常的快，一個成熟的巢，一季可能能養出上萬個個體。其中幾百只是第二年的新的蜂王。所以，所以換句話說就是一個巢在第二年理論上會變成幾十個巢；然後最後一個應該還是就是氣候比較合適啊，法國西南部的氣候，可能跟牠的老家很像，跟東南亞就是亞熱帶地區很像，主要是這幾個原因。
亞洲蜜蜂如何防範黃腳蜂？
法廣 ： 那您剛才說的其實也部分地回答了我要提的下一個問題 ： 這些害蟲，在他的原生態地區啊，比如說當地的蜜蜂啊等昆蟲是怎麼樣預防牠們的。
劉聰 ： 這個其實還是挺有意思的，就是我先就講一個可能比較讓人意外的一個事實，在原產地啊，胡蜂在其原產地其實不算害蟲，在生態系統裡面是頂級的昆蟲捕食者，牠還能吃毛毛蟲，牠其實對農業和林業其實是有益處的，牠秋天的時候有可能還會傳花粉，所以就比如說在日本，在中國這些地方啊，應對思路從來都不是消滅牠們，而是共存加上避免傷害。就比如說住在附近的巢，那麼就親自清除或者請專業人員把它弄掉。還有就是養蜂人，牠們牠會把蜂箱轉一下，設防護網，或者把巢的門改小一點。同時中國西南部分以及一部分日本還會吃蜂蛹，牠們有用蜂蛹泡酒的傳統，所以其實牠並不完全是害蟲。另外最關鍵的一層是什麼？東方蜜蜂就是在原產地的那些蜜蜂啊，牠們跟胡蜂其實是一起演化了很幾百萬年，牠其實已經本身都知道怎麼樣去防止胡蜂的捕食，牠們有一個絕活，胡蜂的偵察兵一旦進入了蜜蜂的巢門，幾百隻蜜蜂會會同時一擁而上，把那個胡蜂給圍成一個球，然後呢，這些蜜蜂會非常快地振動翅膀，這樣的話就會發熱，然後讓這個球的溫度會高於四十六度，還有四十五度左右，然後就會把胡蜂熱死。但是呢，歐洲蜜蜂沒有見過這種胡蜂，牠不知道，牠沒有這種防禦體系。所以為什麼說這種同一個胡蜂，在老家可能是生態系統的普通的一員，到了歐洲就會就會變成頭號的害蟲，這並不在於這個物種的本身，而是在於牠被牠在於這個物種，牠被放進了一個毫無防備防備的生態系統裡面。
法廣 ： 那歐洲蜜蜂有沒有可能也慢慢地也跟亞洲的原生態地區的那些昆蟲一樣，對胡蜂也慢慢地適應呢？這個過程要多長時間？.
劉聰 ： 這個過程應該是非常長的時間，我覺得還是挺難的，讓單純的蜜蜂去適應那個環境，跟牠共存還是比較難的。但是呢，現在可以看出一些好的方向，比如說歐洲本土的捕食者會慢慢地學會去吃牠，比如說那個蜘蛛鳥，牠會掏胡蜂的巢。還有一些地方也觀察到喜鵲等鳥類來捕食牠們。其實生態系統它自己也會慢慢的反應，只不過那個速度比我們想像中，要慢的很多。
法廣 ： 法國布列塔尼地區也發現有一種黑色的雞啊，就是黑雞，牠好像是胡蜂的天敵，黑雞特別的特別的敏捷，牠能夠一下子就抓住胡蜂。不過，這種黑雞本身也面臨滅絕，或許應該推廣對牠們的飼養啊。
劉聰 ： 其實我很喜歡這個故事，我覺得非常有意義，但是我們的期望值還是不要太高，因為你可以把它黑雞放在那個養蜂地的那個蜂巢裡面，對吧？胡蜂過來時，黑雞就會把它吃掉，它確實能夠減輕那個蜂箱的那個捕食壓力，這是合乎道理的。然後同時呢，我們還拯救了一個傳統的品種，黑雞本來也是不能消失的一個物種，這是一舉兩得，我覺得是非常好的一個一手段，但是呢，就是把它作為整個控制入侵的手段是不現實的，因為胡蜂一個巢可能有上萬，黑雞雞吃掉的只是外出覓食的工蜂，對那個巢和蜂王其實是是毫髮無損的。
美國如何徹底根除亞洲大黃蜂？
法廣： 亞洲大黃蜂之前侵入美國後，美國曾經得以成功地就徹底地消除這個害蟲。美國有關部門採取了哪些措施才能夠把牠們徹底地根除呢？.
劉聰 ： 總結一個字，就是早！ 總的來說，有以下幾個部分 ： 第一個就是個公眾報告網絡，一旦發現就是直接報告給政府，第二個就是大面積的設置陷阱。第三個也是很關鍵的一招，就是很有意思的，它他們把捕捉到的大黃蜂啊，把它麻醉以後，綁上一個米粒大小的無線電發射器。再放回去，然後就一路追蹤，把巢斷掉，然後大概過了3年到4年，可能是2024年的時候，美國農業部就宣布正式根除了亞洲大黃蜂，這其實是應對生物入侵最好的辦法。
法廣 ： 我說我們要保護生物多樣性啊，那是不是所有的生物都應該受到保護呢？即使是牠們是一種特別有害的昆蟲，我們是不是也應該保護呢？.
劉聰 ： 是的，我們要從兩方面來看。所謂生物多樣性是需要保護，但是入侵種如果對本土的生物造成很大的損害，我們是應該要根除掉的，而不是要保護。因為生態系統的穩定要取決於我們整個生態系統的所有生物都能夠穩定地共存。而入侵種，牠打破了這個規律，牠本來就不應該存在這個生態系統裡面的。
為什麼中國的麻雀特別怕人？
法廣 ： 但是我的問題指的僅僅是入侵的這種物種，比如說像蚊子、蒼蠅啊等所有這些害蟲都必須保護嗎？
劉聰 ： 蚊子、蒼蠅對人類來說它是一種害蟲，然後但是又是生物多樣性的一環，我們是不是應該保護牠呢？有的人可能會說我不要蚊子，我要把蚊子全部給它殺掉。
法廣 ： 毛澤東時代不是曾經就消除過四害嗎？要徹底清楚蚊子，蒼蠅，老鼠和麻雀。
劉聰 ： 對 ！這個其實是對當地的生活環境做出了非常大的損害，就是現在還在恢復當中，這就是為什麼中國的鳥都那麼怕人，因為這是牠的基因所決定的！其實是一個很有意思的故事，因為生存下來的都是當年逃走的嘛，而對人類很親近的鳥類都死掉了。所以，這個也應該還是要辯證的看問題，因為我們人類並不是整個地球上唯一的生物，對吧？我們這個地球的資源應該是地球上所有生物共享的。
法國應對黃腳蜂的措施
法廣 ： 我們再回到法國這邊來，那麼您覺得法國政府應該採取一些什麼樣的措施才能夠根除胡蜂的呢？.
劉聰 ： 我覺得要根除現在已經有點滯後了，其實黃腳蜂根除的窗口非常小，一定要發現得早。我覺得只有幾個巢的時候就最好解決，同時最好是在有限的範圍內，有邊界的，比如說島嶼呀，半島啊，這樣每找到一個巢，立馬就給它處理掉了。但是呢，現在已經無法根除了。所以現在的目標可能是三件事 ： 第一個就是保護蜜蜂，保護蜂巢，保護蜂箱，就是要用防護罩，要在蜂巢周圍誘捕啊之類的，一定要重點保護蜜蜂。然後呢，就是可能是一樣養蜂區或者是保護區位為中心往外擴散的過程中，發現一個巢就清一個巢，有可能就是未來我們會發現更更有力的、更聰明的工具，這個好像是目前已經有的，就是應對蚊子的，就是用基因編輯，然後導致蚊子不育，然後就沒有下一代，這樣根除也不遲。
非常感謝哈佛大學比較動物學博物館昆蟲研究專家劉聰先生接受罰款的採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