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北京以武力攻台,一般民眾能否「保衛台灣」?

iChina.News 時事總覽:面對中國日益增長的軍事威脅,台灣的自主防衛意識蓬勃發展,數以千計的尋常百姓,包括家事清潔員李阿姨,正積極接受訓練,為潛在的侵略做好準備。她們認為,即便中國在軍事上擁有壓倒性優勢,台灣的韌性與民眾的決心才是關鍵。這股運動部分受到烏克蘭抵抗俄羅斯入侵的啟發,並獲得新任總統賴清德「全民國防」政策的支持。然而,推廣全民國防的路上,面臨著台灣內部的政治分歧與部分民眾的消極態度,有些人認為這是在製造恐慌,另一些人則試圖將其包裝成「災難救援」以爭取更多人支持。儘管挑戰重重,台灣民眾的國家認同已有轉變,越來越多人認為自己是台灣人而非中國人,並表達了為捍衛民主自由而戰的意願,這使得全民國防成為台灣不對稱戰略的重要一環,旨在提升社會的集體心理韌性,對抗中國的認知作戰。

阿爾比·李(音)過著雙重生活。這位29歲、身上刺有滑板鴨圖案的女子平常在台灣半導體產業中心新竹市做家政清潔;到了週末,她則是在為應對中國可能的武力攻臺做準備。

美國因伊朗戰爭而分心、耗費巨大之際,中國在台灣周邊的軍事演習日益頻繁,其意圖似乎是為了震懾這個自治島嶼上的2300萬居民。但對李而言,中國的恐嚇戰術反而更加堅定了她保衛台灣的決心。台灣是一個民主前哨,生產全球超過90%最先進的電腦晶片。與包括藝術家、學者、消防員和工程師在內的數千名普通民眾一起,她加入了一個不斷壯大的民防運動,該運動經常舉辦針對災難的實景模擬訓練。

如今,除了清潔用品,李還隨身攜帶一個精心配置的急救包。「我不想生活在中共的統治下,」她說。「如果中國入侵,我絕不甘心把命運拱手讓人。」

自1949年中共在內戰中擊敗國民黨以來,中國政府一直堅持認為,戰敗的國民黨軍隊退守的台灣島必須與大陸統一。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所說的這一「矢志不渝的歷史使命」似乎正逐漸接近實現。據美國情報部門稱,習近平已下令,要求中國人民解放軍——全球規模最大的常備軍隊——必須在2027年(解放軍建軍100週年之際)具備吞併該島的能力。

雖然目前沒有跡象表明存在迫在眉睫的進攻計畫,但中國正不斷展現其對台灣武裝力量的優勢。過去一年裡,中國人民解放軍加大了對「灰色地帶」戰術的運用,也就是維持在戰爭門檻以下的行動。其中包括海上封鎖進行實彈模擬演練,以及幾乎每天穿過台灣海峽(即中國大陸與台灣本島之間的狹窄海峽)的中線進行越界巡航。今年夏天,中國的艦艇甚至在台灣以東海域巡邏,這裡正是台灣的主要支持者美國最可能運送軍事支援的通道。

近50年來,台灣脆弱的現狀一直靠美國一項稱為「戰略模糊」的模棱兩可的政策維繫。美國在內戰中曾支持國民黨,此後也一直默許台灣的存在權利,但同時承認北京是中國唯一合法的政府。但與此同時,美國每年還向台灣出售價值數十億美元的武器,卻從未明確表示在台灣遭受攻擊時是否會出兵協防。

如今,這種模糊的立場正變得越來越難以維持。不僅中國在加大認知戰力度——炫耀軍事實力、向台灣灌輸大量宣傳,而且事實證明,美國是一個更加反覆無常、講求利益交易的盟友。川普總統雖然有時對中國持嚴厲批評態度,但也曾對強人領袖習近平表示欽佩。在今年5月訪問中國後,他甚至把國會已批准、但他尚未簽署的一項140億美元對臺軍售案當作與北京「非常好的談判籌碼」拋了出來。這令許多台灣人感到不安,他們擔心,在9月與中國領導人的下一次會面中,川普可能會讓台灣在實力被削弱、孤立無援的情況下面對中國。

台灣被認為是世界上最危險的地緣政治熱點之一。一旦那裡爆發涉及兩個超級大國的軍事衝突,可能會對依賴台灣晶片的全球經濟造成毀滅性打擊。這種危險的局勢刺激了台灣民防運動的發展。過去幾年裡,全島湧現出了30多個志願者團體,有些是受北京在台灣海峽武力威懾的刺激,有些是受烏克蘭抵抗俄羅斯入侵的啟發,還有一些則是對台灣內部日益加劇的政治分歧感到不滿。

2024年,新當選的賴清德總統提出「全社會」防衛政策,為這些團體注入了動力。本月,作為該計畫的一部分,台灣在進行軍方年度演習的同時舉行了民防演練,以測試普通民眾如何應對中國入侵導致所有通訊(包括網路服務)中斷的情況。正如賴清德去年提出建構社會韌性戰略時所言:「每一位國民,都是守護民主自由的第一線。」

儘管這些民防團體的規模仍然相對較小——核心參與者只有數千人,但它們反映了台灣人身份認同的演變,尤其是在年輕人之中。1992年,只有18%的人口認為自己主要是台灣人而非外省人;而最近一項民調顯示,如今超過三分之二的人持此看法。僅3%的人認為自己完全是中國人——這一比例與台灣原住民人口佔比相當。

這種身份認同的轉變塑造了對台灣未來的願景。過去30年裡,支持成為中國一部分的人口比例從曾經的五分之一下降到不足10%。如今,大多數台灣人表示,他們支持一種介於獨立與統一之間的現狀。他們希望台灣繼續成為一個繁榮、民主的社會。而根據台灣最高研究機構中央研究院今年1月的一項民調,如果中國入侵威脅到這一現狀,60%的民眾表示願意為此而戰。

十年前,台灣還沒有民防運動,只有少數像安芬尼·黃(音)這樣的戰術模擬玩家。他是一名工業設計師,剛過而立之年。他說,他最初被生存類遊戲吸引,因為它們玩起來「有點危險又刺激」。(他的英文名源自前NBA球星安芬尼·哈達威。)2016年,他和朋友們開始進行高強度的技術和體能訓練(他至今仍在堅持跑馬拉松),並將自己打造成一支精英特種部隊的風格,臉上塗著迷彩油彩。五年後,他的一位朋友在Facebook上創建了「台灣末日生存社」,這個社群目前已吸引近2萬名成員。

人們很容易把這些早期的備災者誤以為某種邊緣民兵組織。但安芬尼·黃與其中一小部分人組建了一支社區緊急應變小組,以協助普通民眾應對災難以及可能發生的中國入侵。隨著兩岸緊張局勢升級,這些備災者正利用自身經驗協助培訓新加入民防的人。安芬尼·黃說:「中國的滲透和軍事演習讓我意識到,普通民眾需要主動採取行動並做好準備。」

台灣最具影響力的民防組織是黑熊學院,這是一個成立四年的非營利組織,據稱已培訓了10多萬名台灣人,內容涵蓋從生存技能到「提前識破」北京密集宣傳攻勢的各種能力。在一CMAKE名半導體大亨數百萬美元資金的支持下,黑熊學院每年還會舉辦幾場大規模的實景演練。例如阿爾比·李參加的那次。該學院名稱源自日文「熊」一詞,其網站上還販售「黑熊勇士」玩偶和掛飾。

黑熊學院培訓課程絕大多數參與者的年齡在25歲到45歲之間。雖然較年長的備災者多為男性,但民防活動人士中超過七成為女性。黑熊學院執行長朱福銘表示:「女性更願意保家衛國,」他說,「許多女性有強烈的積極性,想了解在危機中自己究竟能做些什麼,以此來保護家人和身邊的人。」

兩岸的對峙是一場典型的非對稱較量。在國土面積、人口數量和軍事實力方面,有14億人口的中國對人口2300萬的台灣形成了壓倒性優勢。中國軍隊有200萬兵力,而台灣僅有23萬;中國海軍艦艇數量也以類似比例領先台灣。甚至在作為台灣防禦核心的戰鬥機數量上,中國也擁有近五比一的優勢。

面對如此懸殊的對決,台灣將不得不依賴所謂的豪豬防禦策略,即採取一系列較小規模的戰術手段,使對方發起入侵的代價過於昂貴、難以承受。例如,台灣新研發的無人機編隊可以協助破壞兩棲登陸行動。民防團體則是豪豬身上的另一根尖刺——他們拒絕提前投降,並將致力於維持通訊線路、開展搜救、疏散難民以及提供緊急醫療救護服務。

現年20歲、正在攻讀動物科學系的黃先生(H.E. Huang)認為,民防能夠發揮至關重要的作用。與同齡人一樣,黃先生在繁榮與自由——該島近40年前轉向民主制度的果實——中長大,但同時也目睹來自中國日益增長的威脅。他說,在十幾歲時,「我一直在想,如果爆發戰爭,普通人究竟能做些什麼來應對。」

黃先生考取了急救員資格證,進入大學後便加入了一個民防團體。「歷史多次表明,即便擁有壓倒性的軍事力量也並不能保證勝利,」他指出烏克蘭對俄羅斯入侵的頑強抵抗,「當地民眾的士氣、決心和組織能力能夠對衝突的結果發揮舉足輕重的作用。」

在如此分裂的社會裡,建立這種團結並非易事。隨著民防團體加速訓練,許多台灣人依然對威脅不太關心,或者更不客氣地批評民防倡導者是在製造恐慌、鼓吹戰爭。對民防的態度與台灣政治的核心分歧如出一轍,也就是總統所屬的民進黨與透過一個政黨聯盟控制立法院的國民黨之間的對立。根據一項非正式調查,幾乎所有參與民防演習的人都支持民進黨。國民黨的支持者指責他們是為了政治利益而刻意挑起與中國的衝突,民進黨的支持者則反過來指責國民黨在為北京做傳聲筒,鹦鹉學舌般重複中國的宣傳。

中國的一大武器是認知戰,即系統性地攻擊對手對現實、身份認同和政治意願的認知。「世界上沒有任何地方比台灣遭受更多認知戰的轟炸,」黑熊學院執行長朱福銘表示。他指出,中國的宣傳和假訊息、台灣沿岸的軍事演習都是為了削弱台灣自我防衛的決心。

黑熊學院及其他團體舉辦工作坊,協助人們識別和反擊假訊息。這源於人們的一種共識,即現代衝突的關鍵戰場不再是陸地或海洋,而是整個社會的集體心理。台灣民防的終極目標是一些人所說的「認知主權」,即在不受假訊息操縱的情況下,定義自身現實與歷史的能力。

然而,這一理想依然遙不可及。即便是將民防理念提升至新高度的賴清德總統辦公室,也覺得有必要將其包裝為「災難救援」,而非「備戰」——這種表述旨在吸引更多民眾。去年台灣東海岸發生洪災,這讓賴清德政府有機會在不受政治或實際戰爭干擾的情況下展示民防訓練的實用價值。當時每天有超過4萬人前往災區提供協助,但現場只有幾十支民防團隊懂得如何設立流動診所、臨時收容所和捐贈點的專業技能。

「這改變了人們對民防的看法,」擔任總統顧問的經濟學教授劉玉皙說道。「大多數普通人過去總認為民防就是動槍或民兵。這種『戰士』式的印象並不好,但如果是『災難救援』,那就非常正面了。」

然而,觀念的改變並非易事。還在讀書的黃先生住在一個國民黨支持者佔多數的社區,居民大多是1949年來臺的外省人後代。最近,他試圖與鄰居分享如何在危機中自我保護的資訊,但他們根本不聽。「我發現,要在不進一步加劇社會對立的情況下談論提高公眾的備災意識,實在太難了,」黃先生說。

在新竹,阿爾比·李為富人打掃浴室和廚房。她說,她的絕大多數客戶們,要嘛支持國民黨,要嘛安於他們富裕的科技圈泡沫之中。大多數人對她的雙重生活一無所知。

她說,當她和一個朋友向客戶談到做防備的必要性時,「我們要麼遭到嘲笑,要麼遭到諷刺,大家根本不想理我們。」但她並未氣餒。「我依然擔心中國的進攻。我希望喚醒台灣民眾——哪怕一次只能喚醒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