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台灣東華大學副教授李招瑩:探討十八世紀中法陶瓷交流的開端

iChina.News 時事總覽:李招瑩副教授的研究聚焦於十八世紀中法陶瓷交流,特別關注法國贈送給乾隆皇帝的賽弗爾瓷器。這些外交饋贈不僅點燃了乾隆皇帝對發展歐式風格瓷器的興趣,更促成了中國借鑑歐洲的精湛工藝。透過梳理貝爾丹大臣與傳教士的書信往來及清宮檔案,本次研究深入探討了這些瓷器的贈送動機、流轉過程、在清宮的接收情況,以及它們對中法雙方陶瓷工藝風格與技法的具體影響。研究成果揭示,十八世紀的中法陶瓷交流,遠不止於藝術品的單純互換,更是一場深刻影響雙方文化與技術發展的重要歷史事件。

大家好,本期中華世界我們特地邀請,法國巴黎第一大學藝術史博士、臺灣東華大學族群關係與文化學系副教授李招瑩,作為節目嘉賓,請專研十八世紀中法藝術文化交流的她與法廣聽友們分享對十八世紀中法陶瓷交流緣起的最新研究成果。

法廣:能否談談這次妳在威尼斯漢學會議發表論文的主題?

李招瑩:這次2026歐洲和學第26屆雙年研討會7月21-25日在威尼斯Ca Foscari┬大學舉辦,蔣經國國際學術交流基金會及臺灣國家圖書館漢學研究中心皆有贊助,來自15個國家的學者約1000多人發表,領域多元包括:人類學社會學、藝術與博物館、歷史、語言學、媒體與展演、宗教與思想史等。我的論文發表是在藝術與博物館場次,這次在會議發表論文主題為「十八世紀法國贈送中國外交禮物賽弗爾瓷器研究」,也擔任「歐洲轉譯清代瓷器的技術與知識」場次三篇論文的評論。這次EACS研討會歐亞陶瓷交流的場次至少四場,和往年相比,此議題在漢學界顯示其重要性。

這個議題延伸去年七月我的法文出版的學術專書《亨利貝爾丹與十八世紀的中法陶瓷交流》。最後一篇題為《十八世紀法國宮廷贈予乾隆皇帝的瓷器外交禮物——以亨利‧貝爾丹大臣與北京宮廷耶穌會傳教士的通信為例》的文章,法國向中國贈送了塞弗爾瓷器。這種政治和藝術交流最終促成了乾隆皇帝倡議建立一個新的瓷器實驗室,致力於在中國發展歐洲風格的瓷器。其中一個面向尤其值得關注:貝爾丹四次向皇帝贈送塞弗爾瓷器,其內容和背後的意圖,迄今為止鮮有研究。本次研討會將著重探討塞弗爾瓷器外交禮物的主題和價格,以及這些饋贈背後的用意。我們也將透過信件追溯這些瓷器的流轉歷程​​。這些塞弗爾瓷器何時呈獻給皇帝?皇帝對這些瓷器的接受情況如何?其中有些現藏於臺北國立故宮博物院,有些則藏於北京故宮博物院。這些問題目前很少相關研究。這個題目也是我今年進行的國科會計畫。

本文試著將禮物放在17、18世紀的全球化架構,作為歐洲跟亞洲的外交關係,找出其運送者及中介者,歐洲贈送者的企圖,通過的中介組織與物質的管道,其中的權力結構,以及送到亞洲的路徑,所產生的另外一個文化環境社會結構的物質轉變及影響,試著去理解文本的敘事者的觀點。

擬就法蘭西學院中的書信資料談及18世紀中法陶瓷交流議題及清宮活計文件的紀錄,並就凡爾賽到紫禁城的圖錄和臺北故宮文獻調查寄送賽弗爾瓷器圖像、器型、展示及使用的紀錄,此批瓷器為法國內政大臣貝爾丹所贈送的外交禮物。因中西飲食文化不同,避開贈送塞弗爾餐桌瓷器,精選贈送清宮無法製作的花瓶、香料瓶、化妝盒及白瓷雕塑,最後一次贈送茶具包括茶盤、茶杯、糖罐,呼應乾隆皇帝喝茶的品味。比對法文書卷及中文檔案呈現傳教士觀點及清宮內部的觀點,呈現清宮此批塞弗爾陶瓷的不同視點評價及交叉詮釋。

貝爾丹在中法文化交流關係中,扮演一個決定性的角色,擔任法國東印度公司及塞弗爾陶瓷廠負責人。他希望法國以中國作為模範學習,精進法國的工廠、農業、養殖業、商業,因其掌管東印度公司,因此也開始與北京傳教士書信往返,並收集法國所需的信息:一方面是農業,陶瓷及絲的製造方法,另一方面則希望響應法蘭西學院正熱烈討論中國的上古歷史議題。

貝爾丹(1720~1792)負責塞弗爾陶瓷廠,與中國的外交事宜,1764年12月擔任內政部長,從這一年開始在皇家陶瓷廠訂購許多陶瓷寄送到中國。當時貝爾丹支持在中國的耶穌會教士。有19件陶瓷在1764年12月寄到中國:包括7件花瓶、10件雕刻、2件化妝盒。價值共為4560里弗拉。

從洛爾桑特港口出發,這些陶瓷由法屬東印度公司出海運送。這些裝有陶瓷的箱子抵達廣東後,位於廣東的法國行會接收這些包裹,之後法方負責人雇用挑夫把包裹帶到北京。

根據董建中〈傳教士進貢與乾隆皇帝的西洋品味〉提到傳教士進貢禮物有三類時機:一是透過清朝官員贈送,二是介紹新的傳教士進宮需準備及進貢禮物,三重要慶典:元旦、中秋、萬壽或皇太后生日,這三類重要的慶典是送給乾隆皇帝禮物的好時機。根據董建中〈傳教士進貢與乾隆皇帝的西洋品味〉提到利瑪竇的傳統傳教策略,進貢是主要的策略之一。

法國第一次寄送塞弗爾陶瓷的時間,符合董建中在文章中提到的「在乾隆三十三年六月初四日(1768年7月17日)新到來的西洋人趙進修(Francois Bourgeois亦名晁俊秀)、金濟時(Louis Collas)的進貢禮物單可以找到,來自西洋人趙進修、金濟時的土物單,進單外黃環套(清廷人書寫))乾隆三十三年六月初四日新到來的西洋人進單,係造辦處接遞承攬記此:

1、西洋五彩花大布 貳疋

2、西洋紅花紫花小布 貳疋

3、西洋磁花罐 壹對

4、西洋磁香爐 壹個

5、西洋白磁胎人獸 參件

由上述檔可對應時間符合第一次寄送塞弗爾陶瓷的時間,另外引薦兩位的傳教士都是新來的法國傳教士晁俊秀、金濟時,陶瓷內容的部分第一批寄送的陶瓷似乎分成兩次贈送,內容的部分可以對應,例如:3、西洋磁花罐 壹對是指荷蘭花瓶(圖7)4、西洋磁香爐 壹個是指香料瓶,5、西洋白磁胎人獸 參件是指烏德利〈狩獵山豬〉及〈狩獵野狼〉等。陶瓷三項全收代表乾隆很喜愛。

這份法國的禮物清單響應全球化與在地化的關係,法國王室送到中國帝國的禮物,特別是貝爾丹送給皇帝外交的禮物包括兩類西洋奇器科學儀器(望遠鏡、顯微鏡、溫度器、發電機)以及藝術器物(鏡子、手錶、瓷器、版畫、剪刀、刀子)等,瓷器全部都留下,可見乾隆皇帝的喜愛。1772、1779、1786又寄了三次。

這次新的數據文件記載主要是有十件人物題材的白瓷,分為兩組。其中一組稱為「好奇」,他又被稱為奇幻燈,另外一組為「彩券」。每一個的價值為 96里弗拉,第一個是由佛克內所創作的,他在 1757 年開始在塞弗爾任職,這個主題是來自布雪畫家(1736 年),畫的名稱叫做〈鄉村市集〉。

牛的群組過去對貴族而言,與牛奶相關的純白色非常適合當時流行的自然,瑪莉皇后18世紀非常喜愛。因此他可以享受大自然,並且享有新鮮的牛奶,如同特雅農宮的草屋,路易十六在1785-1787所建造的,在離巴黎50公里的Rambouillet城堡,一個製造鮮奶的場所。皇后與他的陪伴仕女喝羊奶,並品嚐新鮮的奶酪。

還有三個動物群組主要是根據烏德安的動物,第一件作品是 1750 年由夏布伊所做的狩獵山豬,其中一個樣本保存在 Detroit ,第二個是狩獵野狼,也在同個時期創作,保存在塞弗爾博物館。另外還有愛神與波西雪希臘神話雕像經由這個方式進入中國的清宮。

根據清宮法國傳教士錢德明的報導,中國人對聖經及希臘羅馬主題不感興趣,比較喜歡時鐘,基座,盒子。

貝爾丹期待可以展示塞弗爾陶瓷廠能夠展示中國所沒有的造型與顏色底色,例如 : 粉紅跟綠色的底色。另外他也送給中國皇帝裝飾的花瓶,有花的造型的花瓶,以及芳香瓶,貝爾丹選樣的原則,主要介紹塞弗爾瓷器不同的造型。這個雕塑也代表了多元的藝術品:中國沒有,主題多樣,有風俗畫、動物、神話。

1779年是第三次寄送陶瓷,內容包括特別的聖人雕像,這些雕像與法國國王與皇子的名字有所關聯。清宮並不認識如真人般的大型雕像,因缺乏基督宗教的文化背景,不認識聖人的主題,這些聖人的主題都源自聖經與希臘羅馬神話。

1779年9月4號,貝爾丹買了新的陶瓷寄送到中國。他主要是五個白瓷的人物克萊爾聖女、安東尼聖人、蒂雷斯聖人、克羅特聖人跟路易聖人,全部加起來是432里弗拉。目前沒有足夠的檔案理解這些陶瓷是否是獻給皇帝呢?或者是送給法國在北京的耶穌會士的禮物。

此次寄送的五個雕像:聖安東尼的雕像、聖克萊爾的雕像、聖蒂雷斯的雕像、聖克洛帝爾德雕像、聖路易雕像,在塞弗爾陶瓷廠非常不尋常,是貝爾丹所訂購,都與法國皇室有關,在法國皇家並沒有受到很大的歡迎,在中國也未受到歡迎。

1786年貝爾丹第四次寄送茶杯、茶盤、茶罐及茶壺。這些是在歐洲18世紀及中國非常流行的茶組。

臺北故宮典藏五件18世紀的塞弗爾瓷器,這些瓷器保存在養心殿。糖罐是放置在一個楠木匣。 但在中國檔案沒有任何的描述,這些對象保存得很好,檔案編號連續,並且沒有分散。其餘的茶杯、茶盤典藏在北京故宮。

法廣:為什麼會有當時中法陶瓷交流?產生的原因?

李招瑩:天主教的學生楊德望(1733-1798)、高類思(1732-1790),分別於二十與二十一歲被送到法國研讀神學,這兩位神學生是由耶穌會所訓練,在法國住了十五年,但他們很想念家鄉,期望能回到中國,他們向貝爾丹懇求一張免費東印度公司的船票。然而貝爾丹要求他們在法國多停留一年,參觀法國皇室的工藝廠(印刷、絲綢及染料、哥布蘭壁毯、塞弗爾陶瓷廠),希望他們回中國後成為固定的通訊員,提供法國重要的信息,特別是製造陶瓷相關的信息,在楊德望、高類思參訪陶瓷的報告中寫下了法國藝術與中國藝術美學的比較,很遺憾中國的陶瓷未達到法國陶瓷的品味。中國陶瓷的優點在於很細緻的質地及亮麗的顏色,但中國工匠尚未掌握畫上人物、裝飾及塑造多元造型的技術。關於堅固性,楊德望、高類思遺憾中國的陶瓷較不堅固,希望中國的陶瓷可以較為厚實,便於包裝運送出口至歐洲。

貝爾丹將塞弗爾陶瓷作為外交禮物,想藉由高類思與楊德望轉送獻給皇帝。事實上這個舉動可以增進法國與中國的商業關係。

「這位非常良善的基督閣下,對我們充滿恩慈,他給我們一套很漂亮的皇家工業院的壁毯(Beauvias)、還有一套十二面鏡子、皇室塞弗爾的瓷器、可移動的印刷機、一部發電機、一部望遠鏡、顯微鏡、黃金表……關於這些禮物,是法國國王經由內政部長,附有一些指示所轉送給我們的。」

貝爾丹藉由中國傳教士,請他們將禮物送給皇帝,這批禮物包括科學儀器,例如:可攜帶的發電機、望遠鏡、顯微鏡、天文望遠鏡,及藝術工藝類禮物例如手錶、鏡子以及四幅壁毯、一批塞弗爾瓷器,在他的書信中說明得很清楚,重要的器具是作為送給皇帝的外交禮物,希望中國皇帝可以經由這批禮物理解法國的高級工藝品,並產生興趣,貝爾丹希望打開中法商業交流的市場,另一方面也希望可以在其他歐洲國際關係,法國可以在中國得到特殊外交禮遇。

法廣:這項交流對法國塞弗爾陶瓷工藝在風格與技法有何影響?對清宮有何影響?

李招瑩:第一點,乾隆皇帝開始研發模仿西洋磁器,例如實驗研發西洋人物畫的陶瓷,並使用金色。

乾隆皇帝對於西洋器物有廣泛的興趣,蔣友仁(Benoit)有記敘乾隆皇帝休閒時常去的幾個宮中不但有掛毯,而且還有鏡子、繪畫、座鐘、吊燈及歐洲擁有的珍貴飾物。西洋陶瓷特別賜座,有些賜匣保護。這些數據是通過宮中所記載貢品的視角,結合造辦處的檔案對此做一說明。

根據錢德明的描述,清宮對於塞弗爾陶瓷的評價非常高,中國人認為金箔的使用、塞弗爾的繪畫及顏色都具原創性。至於白瓷雕塑,中國並不會製造這麼大尺寸的雕塑。中國的技巧優點在於瓷土細緻及質地透明發亮,至於聖經及希臘神話的主題,中國不清楚也不感興趣。

另外有些案例,乾隆時期,清宮諸多器物裝飾有西洋人物和風景。在「紫禁城與凡爾賽宮:17、18世紀的中法交往」展覽展出黑漆方筆筒,所鑲嵌的珐瑯畫片細膩描繪身著法式服飾的四位西洋仕女,珐瑯畫片來自法國瓷器。

另一畫珐瑯西洋人物圖雙耳高足杯,不但造型仿自歐洲的高腳杯,主題紋樣也是身著洛可可風格服裝的西洋人物,而且所用工藝更是康熙朝由法國傳入中國的畫珐瑯技術。

另外一點也有達到貝爾丹的目標,乾隆皇帝也送瓷器與茶壺到法國加工訂製再送回中國,因貝爾丹希望推廣法國工藝,得到中國皇帝的訂單。

中國瓷器對法國影響則有:初期的塞弗爾瓷器風格是Jean-Claude Duplessis設計船型,並模仿布雪中國人物想像為圖畫,創造出洛可可風格裝飾的中國風,十八世紀法國內政大臣貝爾丹的珍奇室與在北京傳教士的書信與物件雙向寄送,藉由貝爾丹提供中國畫作原件或陶瓷給塞弗爾陶瓷廠,促成法國路易十五及路易十六宮廷陶瓷多元新古典中國風。如同我書中第二篇論文《塞弗爾瓷器廠的中國新古典主義風格研究-論十八世紀中法工藝交流與宮廷外交》探討了法國新古典主義中國風的起源及其發展過程中貝爾丹所扮演的角色。這種新風格及其豐富的款式和類別,與洛可可風格的中國風截然不同。透過對四種類型的研究,我闡述了法國工匠如何進行模仿,並藉助新技術硬磁發展出類似漆器的風格。貝爾丹的中國珍奇室收藏,在法國宮廷備受推崇的新古典主義品味興起過程中,發揮了核心作用。

其中一個案例討論塞弗爾乾隆肖像畫瓷與白瓷雕塑,經由清宮潘廷璋義大利畫師素描稿寄送給貝爾丹,貝爾丹提供給塞弗爾陶瓷廠製作,深受法國皇室喜愛,塞弗爾乾隆肖像畫瓷與白瓷雕塑也寄至中國。塞弗爾乾隆肖像畫瓷與白瓷雕塑在2024年北京故宮《紫禁城與凡爾賽宮–十七、十八世紀中法文化交流》展覽皆有展出。另一個案例則是討論十八世紀法國重農政策背景下,北京傳教士寄給貝爾丹《御製耕織圖》畫冊,貝爾丹提供給塞弗爾陶瓷廠,藉由法國新技術硬瓷的發明,製作一套出模仿《御製耕織圖》中國風格的法國茶具, 模仿了中國繪畫中耕作的場景,並向我們展示了塞弗爾陶瓷廠的藝術家路易‧弗朗索瓦‧萊科(Louis François Lécot )如何運用硬質瓷土技術和受中國版畫啟發而來的鎏金邊飾,人物輪廓有金邊,色彩皆平塗,將中國敘事轉化為歐洲風格。目前典藏於蘇俄聖彼得堡冬宮博物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