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少有人預見到與伊朗的這場戰爭帶來的一個重要教訓。
這場衝突清楚地表明,長期極易受到石油供應衝擊影響的中國,已設法將這一弱點轉化為令人驚訝的地緣政治力量來源。中國透過儲備巨量石油、建設額外煉油產能以及投資煤炭和其他替代能源,實現了這一重大轉變。在戰爭爆發的最初幾個月裡,中國透過切斷對鄰國的航空燃油、汽油和柴油供應,展現了這種力量。
這對全球能源產業產生了重大影響。傳統上,在此產業掌握主導權的一直是沙烏地阿拉伯和美國等石油生產國,而非中國等進口國。
中國已經在太陽能板、電池和電動車領域佔據主導地位,如今似乎在整個能源格局中也擁有無可比擬的地位。前美國官員表示,外國勢力限制中國獲取石油的威脅,可能不再能阻止北京領導層採取諸如入侵或封鎖台灣等激進舉措。
「如果他們開始覺得,在這一領域,自己已不再像他們以及其他人曾經評估的那麼脆弱,中國的全球戰略決策的一個關鍵考量因素就發生了深刻且重要的轉變,」拜登政府負責中國事務的前白宮和國務院官員朱利安·格維爾茨表示。
海關數據顯示,憑藉龐大的石油儲備和煉油產能,加上利用多種能源維持經濟運轉的能力,中國在伊朗戰爭爆發的前六個月內,將石油採購量同比削減了23%。其他嚴重依賴中東原油的國家沒有這些選擇,被迫減少能源使用或支付更高的費用。
中國節流石油進口的這項能力,令石油業幾乎所有人都感到意外。這也是伊朗嚴格限制船隻通過荷姆茲海峽後,原油價格並未如大多數能源高管和分析師預期般大幅上漲的一個重要原因。高盛石油研究主管達安·斯特魯伊文表示,截至8月下旬,相比中國若繼續保持戰前採購水平的情況,原油價格每桶低了約10美元。
「這是一種沒人想到中國會擁有的力量,」哥倫比亞大學全球能源政策中心高級研究員艾麗卡·道恩斯表示,「展望未來,看看中國將如何運用這種新獲得的力量將會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
下週川普總統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計劃在白宮舉行的會晤,可能會提供一些線索。
即使僅僅透過過去幾個月的行動,中國也表明其在將能源作為政治工具方面不會有所顧忌。中國嚴重依賴外國原油,但也是全球最大的煉油國之一。在伊朗戰爭初期,中國下令對汽油和柴油等成品油出口實施嚴格限制,這既旨在保障國內供應,也意在懲罰與中國外交政策相左的國家。

今年春天供應尤為緊張之際,中國極其有限的出口主要流向了越南和泰國等與北京保持密切關係的國家。因南海領土主張而與中國產生分歧的澳洲和菲律賓,則未能獲得供應。此類行動呼應了中國此前對用於磁鐵和電腦晶片的稀土金屬實施的出口限制。
中國在7月初恢復了更廣泛的航空燃油、汽油和柴油出口。不過,倫敦大宗商品定價機構阿格斯資深中國石油產業專家湯姆·里德表示,在美國實施封鎖前發出的最後一批伊朗石油,如今似乎已抵達獨立於國有巨頭營運的中國小型煉油廠。他警告稱,中國可能很快會重新實施燃料出口禁令。若市場上再少一個柴油來源,可能會導致價格進一步飆升,目前美國柴油價格已達到創紀錄的每加侖6.40美元。
中國對原油市場的影響力與產油國不同,因為其進口量大於生產量。高盛分析師最近寫道,中國傾向於平抑油價波動:在建立儲備時(如去年)推高油價,而在不儲備時(如戰爭爆發以來)則使油價回落。
中國之所以具有獨特影響力,是因為其購買量巨大,且其政府能夠施加民主國家決策者所缺乏的那種控制力。隨著長期主導石油市場的產油國卡特爾——石油輸出國組織——內部出現裂痕,北京方面的影響力廣度正變得日益清晰。
「他們完全奪取控制權了嗎?並沒有,」道恩斯在談到中國時表示,「但他們是一股讓OPEC不得不重視的力量嗎?是的。」
中國今年石油進口量的銳減,反映出兩大變化。該國不再補充石油儲備,並已開始動用部分儲備;同時,其煉油廠也大幅削減了將石油轉化為汽油、柴油及其他燃料的產能。
這部分是因為中國對石油的需求嚴重疲軟。正如中國最大的煉油企業中國石化所言,該國的石油消費很可能已在去年提前達峰。國際能源署的數據顯示,電動車目前約佔中國道路上乘用車保有量的14%,相比只有燃油汽車、卡車和公車的情況,這一比例令該國第二季度的日均石油消耗量減少了150萬桶。這削減了全球逾1%的石油需求。

中國還擁有發達的高鐵網絡,以及利用煤炭而非石油生產化學品的能力,這在其他國家中並不常見。
由於北京方面披露的信息極少,中國用於減少石油進口的具體工具組合,一直是激烈辯論的焦點。「我試圖追蹤每一條細微的數據,但所有數據都相互矛盾,令人抓狂,」石油市場研究員羅里·約翰斯頓表示。
1993年成為石油淨進口國後,中國較晚才認識到建立政府石油儲備的價值。相比之下,美國等國在20世紀70年代的能源危機後,便建立了大規模儲備。
然而,中國追趕得很快。
2001年,時任中國國務院總理朱鎔基在全國人大会議上表示:「必須千方百計節約和替代石油,加快石油和天然氣勘探與開發,積極利用國外資源,並盡快建立石油等戰略資源的儲備制度。」
這一能源安全戰略,在一定程度上源於一種擔憂:美國或印度海軍可能會封鎖麻六甲海峽(印尼和馬來西亞之間的一條狹窄水道),從而阻止中東石油運往中國。
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延續了這些優先事項,並推動了石油儲備的增長。目前,中國的石油儲備約佔全球已知石油庫存的三分之一。
2021年房地產市場嚴重危機引發的低利率環境,為北京方面及其國有石油公司近期的瘋狂採購提供了便利。在利率高企時,購買和儲存石油的成本十分高昂。與債券或配息股票不同,石油除非出售否則無法產生收益。但當利率極低時,政府和企業會認為持有現金與持有石油等大宗商品之間幾乎沒有區別。
如今,隨著全球主要油價在每桶103美元左右徘徊,關鍵問題之一是中國在未來幾個月將購買多少石油,以及其中有多少原油會被轉化為柴油及其他燃料出售。8月的石油進口量環比增長了6%,但仍遠低於戰前水平。
「想想幾十年來,沙烏地阿拉伯憑藉調節產量的能力擁有了多大的地緣政治影響力,」曾在喬治·W·布希總統任內負責伊拉克和阿富汗事務的前副國家安全顧問梅根·奧沙利文表示。「如果中國在需求端具備了這種能力,就會成為一個美國及其他國家主動尋求合作的行為體,他們會以其他潛在利益作為交換,請求中方採取相關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