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74年8月15日,韓國領導人朴正熙正在首爾的國立劇場發表演說時,一名刺客揮舞著一把點38口徑的史密斯威森手槍,沿著走道衝上前去。
槍聲響起。朴正熙躲到防彈講台後面,保鑣和現場民眾合力制伏了槍手。但第一夫人陸英修頭部中彈。與丈夫的鐵腕統治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她在公眾面前一直以溫柔親切的形象示人。生命垂危的陸英修被緊急送醫後,朴正熙繼續發表紀念日本殖民統治結束的演講,現場人群爆出歡呼聲。
這起刺殺事件至今仍充滿爭議,並催生出種種陰謀論,包括這位獨裁者可能秘密策劃了襲擊,以及槍手並非單獨行動,這不禁讓人聯想到甘迺迪總統遇刺事件。
如今,一部電影重新點燃了這些爭議,把這起刺殺案直接置於韓國激烈的當代文化戰爭的風口浪尖。《暗殺者(們)》揭露出韓國社會對其動盪的現代史的不同解讀,這段歷史包含殖民統治、軍事獨裁,以及爭取民主的血腥鬥爭。

朴正熙原本是一名教師,後來成為將軍,1961年透過軍事政變奪取政權,一直統治韓國,直到1979年被自己的情報首腦槍殺。近半個世紀過去,他在韓國仍然是一個充滿爭議的人物。保守派尊崇他,認為他是推動韓國從戰後貧困走向工業強國的設計師。進步派則強調他留下的黑暗遺產:綁架、酷刑折磨和處決異議人士;修改憲法,讓自己成為終身總統;以及殘酷的新聞審查。
《暗殺者(們)》將真實事件與電影虛構結合起來,講述一名記者和一名警察努力查明1974年槍擊案真相的故事。他們身處一個危機四伏的時代,正如片中那名記者所說,在那個年代,「看到自己能看到的,寫下自己應該寫的」,都要冒著巨大的風險。擋在他們面前的是令人聞風喪膽的韓國中央情報部。影片按照真實歷史描繪了這個機構如何操控新聞標題,派遣手持方木棍棒的打手闖進報社,並殘酷鎮壓任何膽敢干預的人,無論是敢於反抗的記者,還是正直的警察。
這部電影於9月23日上映後登上票房榜首,截至周日,已售出300萬張電影票。
影片主創否認有任何政治動機,但保守派在野黨議員指責他們歪曲歷史,將朴正熙描繪成一個為了政治利益而策劃謀殺妻子的冷血獨裁者。反彈還包括抵制劇組演員代言的品牌,其中包括漢堡王。
右翼活動人士在主演柳海真的住所外舉行抗議,要求停止「左翼宣傳」。出於安全考量,演員們退出了本月在韓國舉行的釜山國際電影節,柳海真還獲得了警方保護。

包括執政黨成員在內的進步派人士為影片辯護,譴責保守派的反彈屬於審查。他們組織集體觀影,並與在影院外抗議的人互相謾罵。韓國導演協會警告說,這威脅到了推動韓國電影在全球取得成功的創作自由。
觀眾李敏鎬(音)說:「因為這部電影描繪了我們歷史上如此重大的事件,我很想知道哪些部分是真實的,哪些經過了藝術加工,以及為什麼這麼多年過去,還有那麼多疑問沒有答案。」
與日本的關聯
暗殺事件發生後,政府的調查認定:刺客是在日本出生的韓國人文世光,他是受日本一個親朝僑民團體指使。調查稱,他的一顆子彈擊中了朴正熙的講台,另一顆擊中了陸英修,帶來致命傷。
這起暗殺未遂事件發生時,朴正熙正面臨越來越大的壓力。一方面,反對戒嚴令的反政府抗議活動不斷高漲;另一方面,韓國與日本的外交關係也日趨緊張。此前,韓國中央情報部在東京一家酒店綁架了反對派領袖金大中,激怒了日本。
陸英修之死激起了公眾對朴正熙的同情,也讓他得以將這起襲擊與日本聯繫起來,儘管這種關聯十分牽強。

哀悼者在覆蓋著菊花的靈車緩緩穿過首爾市中心時痛哭失聲。有人砍斷手指,用血寫下反日標語。人群衝擊日本大使館,扯下使館旗幟,並點燃了一輛汽車。文世光於1974年12月20日被處以絞刑,此前三天他被判「意圖叛亂的謀殺罪」,再過六天,就是他23歲生日。
然而,這起案件的種種不同尋常之處使疑問始終揮之不去。
文世光對調查人員說,那把手槍是他從日本一個派出所偷來的。他用偽造的日本護照取得了韓國簽證,把槍藏在一台收音機裡,蒙混過了兩國的機場,並在沒有政府簽發的必要身份識別證件的情況下進入總統出席的活動現場。
消失的子彈?
調查人員稱,當天現場共響起七聲槍響,但並沒有找到所有子彈的去向。官員稱,文世光開了四槍,一名總統保鏢也開了槍,打死了觀眾席上的一名高中生。審判期間,文世光否認自己向陸英修開槍。導致她死亡的子彈從未對外公布,也沒有已知的彈道檢測記錄。在朴正熙嚴密控制信息傳播的情況下,儘管存在這些疑點,官方說法依然被奉為定論。
1989年,退休的警方鑑識人員李根宇(音)作證稱,在他的團隊抵達劇場之前,朴正熙的總統警衛機構已經從現場取走了子彈。他懷疑陸英修並非死於文世光射出的子彈。
影片導演許秦豪表示,2000年代初的一些電視節目探討了這起槍擊案尚未解開的疑團,讓他開始相信,刺客可能不止一人。「所以我在電影英文片名中把表示複數的字母‘s’放進了括號裡,」他說。

影片沒有指出究竟是誰殺害了陸英修,但透過片中人物對官方說法提出了質疑:文世光是否有同夥?他是否只是一枚棋子,另有一名槍手以陸英修為目標?朴正熙是否可能參與了一場最終導致妻子喪命的陰謀?
圍繞這部電影的爭議折射出韓國社會在如何看待和解讀本國歷史的問題上更廣泛的政治角力。
左傾政府曾透過法律,將散佈有關兩起歷史事件的「虛假」說法定為犯罪(這兩起事件對進步派而言具有特殊意義)。一是1980年軍方在光州屠殺支持民主的示威者,二是「二戰」期間被日本軍隊強迫充當性奴隸的韓國「慰安婦」所遭受的苦難。
近年來,部分右翼人士將慰安婦描述為妓女,並把光州起義稱為朝鮮煽動的「暴亂」。右翼對《暗殺者(們)》的攻擊是保守派更廣泛反彈的一部分。他們認為,進步派正試圖控制歷史的敘述方式。
「只保護並神聖化他們選定的歷史,還用監禁相威脅,這是極其可怕的虛偽行徑,」保守派議員羅景垣說。

朴正熙的女兒朴槿惠幾十年後當選總統,後來因貪腐醜聞遭到彈劾。她一直沒有就這部電影公開表態。不過,她透過一名助手公布了已故父親的一封親筆信。
朴正熙在信中寫道:「你母親替我擋下了那顆致命的子彈。我常常想,如果中彈的是我,而你母親活了下來,該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