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所以索福克勒斯的戲劇對白充滿辯論的味道。
答：我們很快就會體會到這一點。還是先簡單介紹一下他的生平。索福克勒斯於西元前496年出生在雅典郊區的克羅諾斯。史家公認他受過良好的教育。因為他的父親經營著一家武器工廠，希臘軍隊以重裝步兵為核心，一個重裝步兵所需的裝備相當多，所以推測他的家境應該不錯。他確實有一位頗有名氣的音樂老師名叫藍普洛斯，所以他的音樂根基應該打得很扎實，這也反映在他的戲劇對話中，充滿音樂感。他16歲那年，薩拉米斯海戰希臘大獲全勝，在慶祝會上，他被推舉頭戴花冠領唱勝利的凱歌。索福克勒斯人脈廣泛，人緣極佳，希臘貴族派領袖克蒙非常喜歡他，所以在一次他與埃斯庫羅斯的戲劇比賽中，克蒙讓評審團將一等獎頒給了索福克勒斯，這惹怒了埃斯庫羅斯。埃斯庫羅斯認為評判不公，一怒之下便離開雅典前往西西里，後來竟再也沒有回來。此外，索福克勒斯還親自參與雅典的政治生活，曾擔任過執政十將軍之一，負責稅務。克蒙去世後，他與後來崛起成為雅典巨星的伯里克利關係非常要好，成為了雅典文化圈的一員。他和歷史學家希羅多德、哲學家阿納克薩格拉、普羅塔格拉等人關係都相當密切。他於西元前406年去世，享壽90歲。在當時來說，這是相當驚人的高壽。他去世時正值伯羅奔尼撒戰爭，雅典與斯巴達互有勝負，戰區混亂，交通受阻，導致他無法安葬回故土。結果，斯巴達將軍呂山德洛斯下令停戰，讓雅典人得以安葬這位偉大的悲劇詩人。由此可見他在希臘世界的聲望卓著。
問：據說他能擔任將軍並非因為他的戰功，而是因為他的戲劇《安提戈涅》。
答：這是一個傳聞，但卻能反映出《安提戈涅》這齣戲確實深受喜愛。索福克勒斯說過一句話：「我的戲寫的是人應該成為什麼樣子，而歐里庇德斯卻寫的是人當下是什麼樣子。」這句話至關重要，它反映了理想主義與現實主義的區別。也就是說，索福克勒斯為自己設定的任務，是在錯綜複雜的社會衝突中，用自己的筆觸描繪出代表人類理想的人物，並歌頌那些具有終極價值的事物。偉大哲學家黑格爾對索福克勒斯的《安提戈涅》極為推崇，他說：「我幾乎熟悉所有古代和近代的優秀戲劇傑作，我認為從戲劇衝突的角度來看，《安提戈涅》是其中一部最優秀、最圓滿的藝術作品。」他甚至稱安提戈涅為「那個神聖的安提戈涅」，並讚譽她是：「地球上出現過最壯麗的形象。」他在自己的重要著作，如《美學》、《哲學史講演錄》、《精神現象學》、《法哲學原理》等書中都曾探討過這部作品。他運用其哲學體系所遵循的理性方法，深入分析這部悲劇的意義，並給出了獨特的詮釋。美國文學評論家朱迪斯·巴特勒認為：「黑格爾對安提戈涅的解讀，對後來的文學理論和哲學語境中重寫歷史人物的傳統，產生了深遠的影響。」當然，黑格爾的解說僅是一家之言，多年來對這部戲劇的詮釋早已更加深入廣泛。例如，自稱「忠實的佛洛伊德主義者」的法國心理學家拉康，就開闢了從心理學角度分析劇中人物行為衝突的新途徑。
問：拉康對索福克勒斯感興趣並不奇怪。
答：是的，因為他崇拜的導師佛洛伊德，正是從俄狄浦斯這個神話人物身上，提煉出了「戀母情結」這個心理學觀念，而索福克勒斯最著名的劇作就是《俄狄浦斯王》。我們來欣賞《安提戈涅》這齣戲。這齣戲要從埃斯庫羅斯的劇作《七將攻底比斯》談起。這個緣由必須先釐清，否則對於不熟悉希臘神話傳說的觀眾來說，後續的劇情可能會讓人摸不著頭緒。底比斯，也就是忒拜，它還有一個名字叫卡德墨亞，埃斯庫羅斯的戲用的是卡德墨亞這個古名。但我們在講述中仍使用底比斯這個通行的名字。底比斯的舊國王拉伊俄斯曾受到仇人的詛咒，預言他必將死於兒子之手。結果他果然生下一個兒子，也就是俄狄浦斯。拉伊俄斯忌憚那個詛咒，孩子一出生就把他遺棄在荒無人煙的地方。沒想到被別人撿走，送給了科林斯國王波呂玻斯，並在他的撫養下長大成人。一次，俄狄浦斯在路上與一位老人發生爭執，失手殺死了這位老人。他並不知道，自己殺死的正是他的親生父親拉伊俄斯。後來，俄狄浦斯因為猜破了斯芬克斯的謎語而拯救了底比斯人，民眾一致推舉他為國王，同時讓他迎娶王后，而這位王后正是他的生身母親。他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與她育有四個孩子，兩男兩女。他們是哥哥厄忒俄克勒斯，弟弟波呂涅刻斯，姐姐安提戈涅，妹妹伊斯墨涅。
問：這份家譜很重要，因為後續的戲劇都是圍繞著這個家庭展開的。
答：是的。所謂的「七將攻底比斯」，就是指弟弟波呂涅刻斯藉助外部勢力攻打底比斯，與哥哥爭奪王位。最後，兩人雙雙戰死，同歸於盡。劇中的合唱隊唱道：「兩人自相殘殺而死，土地已吸盡了他們彼此流出的鮮血。」底比斯城的王位由孩子們的舅舅克瑞翁繼承。埃斯庫羅斯在戲的結尾設計了一個情節，那就是新上任的底比斯國王下令，禁止為弟弟波呂涅刻斯舉行葬禮，因為「他死後對他的祖先神明依然有罪，既然他對他們不敬，並帶領一支外邦軍隊攻打這座城都，因此議事會判決他將受到懲罰，遭受恥辱，埋葬在飛鳥的腹中，不允許任何人親手為他建造墳墓，不允許任何人高聲哀悼，向他表示敬意。也不允許他的朋友為這個不值得尊重的人送葬。」我們要記住這道禁令，因為安提戈涅就是要挑戰它。她說：「我的心啊，你應該自願分擔一個無法表達自己意願之人的痛苦，你一個活著的人，卻以妹妹的心情對待死者，他的肉體不能被飢餓的惡狼撕碎。誰也別想頒布命令，我雖是女人，卻要為他準備葬禮與墳墓，把泥土裝在這細麻布袍子的兜裡。我要親自埋葬他，誰也別想頒布相反的命令。勇敢啊，總會有得力的辦法。」埃斯庫羅斯已經為未來的矛盾衝突鋪陳好了，而索福克勒斯將接手解決這個衝突。
問：這些悲劇似乎彼此啟發，相互影響。
答：是的。因為悲劇作家們面臨的是同樣的問題。我在閱讀希臘悲劇，尤其是索福克勒斯的劇作時，總有一種「美德的痛苦」的感受。無論是古代希臘還是當今世界，我們總能遇到善良的人們在受苦，而邪惡的人卻得勢。正義常常被強權踐踏，真理總是被謊言掩蓋，而烏合之眾則會跟隨那些最無恥、並且會對自身造成傷害的野心家。許多哲學家、思想家對這種現象已經進行了許多有說服力的分析，但理論的解析並無法改變現實的趨勢。世界總是在加速奔向無法預料的深淵。希臘戰勝波斯之後，確實呈現出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但雅典在文化鼎盛、文明日昌的同時，卻不知不覺開始走向帝國化的過程。於是，伯羅奔尼撒戰爭爆發。隨著蠻力勇武的斯巴達戰勝典雅自由的雅典，數百年來積累的衣冠文物皆化為冰冷的灰燼，斷壁殘垣。想當年，這些殘破的石塊都曾聽過伯里克利那震爍千古的演說。他描繪了雅典人的理想，那同時也是全人類的理想。當這些基本思想在當代被寫入聯合國憲章時，誰又能料想到，這份憲章會同時被三大強權所踐踏。所以，孟德斯鳩早就指出：「在一個平民政治的國家，就需要另一種動力，那就是品德。」他認為：「熱衷政治的希臘人生活在平民政治中，他們知道品德的力量是唯一支持他們的力量。而當品德消失時，野心就會進入到那些能夠接受野心的人們心中。而貪婪則進入所有人的心中。」索福克勒斯藉由安提戈涅的形象，向我們展示了何謂美德，以及這些美德在強權面前所承受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