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條長達1.5英里的致命通道，揭露了美國道路設計的嚴重缺陷。六線道、漆黑一片，行人穿越通道相隔半英里。美國的都市計畫為何讓行人寸步難行。
在聯合大道（Union Avenue）上行走，感覺就像隨時會被撞死。文/Rebecca Cadenhead 和 Andrew Molica，設計/Audrey Valbuena，攝影/Houston Cofield，《華爾街日報》2026年10月18日。
貝絲·格利戈（Bess Gligo）踏入馬路中央。幾分鐘後，一輛大型SUV撞上了她，導致其死亡。美國的道路對行人的危險性日漸增加。根據美國聯邦數據，2009年至2024年間，行人死亡人數在美國增加了72%。根據聯合國數據，同期內，其他大多數已開發國家的此類死亡人數均有所下降。在道路安全方面，美國是個特例。在某些道路上，行人死亡人數正在上升。越來越多人被設計成聯合大道模式的車輛撞死。而這類道路仍在全國各地蔓延。
聯合大道是都市計畫者所稱的「stroad」，是街道（street）和道路（road）的混合體。街道是商業和住宅等目的地場所，而道路則用於高速運送人員往返目的地。都市計畫工程師查爾斯·馬林（Charles Marin）說，stroad試圖同時承擔這兩項任務。在孟菲斯，聯合大道是商業活動的中心，兩旁遍布雜貨店、速食店和加油站。它同時也是一條有六個車道的公路，每天承載著約3萬輛汽車。
這條路分隔了貝絲·格利戈的生活。她就讀的中央高中（Central High School）距離聯合大道只有幾個街區。她的歷史老師說，她在課堂上是一位專注的學生，但她最熱愛的是學校的樂隊。高中樂隊是南方地區引以為傲的事物，而中央高中的樂隊在美國堪稱頂尖。貝絲·格利戈演奏的是鈸。樂隊練習結束後，她會開始在聯合大道旁一家三明治店的班，然後穿過馬路回家。
朋友說，貝絲·格利戈幾乎總是步行，她還沒有拿到駕照。聯合大道這樣的stroad上的商店和餐館，例如貝絲·格利戈打工的三明治店，僱用的員工往往負擔不起汽車。但stroad並非為行人設計。非營利組織「智慧成長美國」（Smart Growth America）的都市計畫主管海蒂·西蒙（Heidi Simon）說，當工人試圖步行時，他們會遇到一個為車輛設計的環境。聯合大道的人行道很窄，沒有明顯的穿越馬路地點。許多十字路口相隔約半英里。對於一個時速40英里（約64公里/小時）的司機來說，半英里大約需要45秒。但步行，尤其是在長時間工作後，這樣的距離會讓人感覺像 eternity。
貝絲·格利戈的朋友說，她經常在聯合大道的中間穿越馬路。她做得如此頻繁，以至於不再覺得危險。事實上，數據顯示，這種穿越馬路方式尤其致命。行人在夜間，在人行橫道外，在道路中間被汽車撞死的可能性最大。交通安全諮詢公司Fair End Peers的國家安全實踐研究負責人麗貝卡·桑德斯（Rebecca Sanders）說，路中間穿越馬路常常讓司機措手不及。她說，司機通常可以在不注意周遭環境的情況下在stroad上駕駛。stroad的設計，寬闊、筆直、多車道，首先是為了提高速度。她說，司機可能會在不知不覺中開得更快，遠遠超過法定速限。桑德斯補充說，同時，stroad在夜間通常照明不足。她說，要照亮六車道的道路寬度，需要大量的燈光。當司機注意到路上的行人時，往往為時已晚。
然而，美國卻在不斷建設stroad，新墨西哥大學副教授、行人與自行車安全中心主任尼古拉斯·費倫查克（Nicholas Ferenchak）說。費倫查克說，當你把200戶人家建在離人們工作地點15英里遠的地方時，你就必須修建大路讓人們能快速行駛。他說，stroad在美國戰後時代成為美國道路設計的標準。都市計畫者認為大多數人都擁有汽車，因此大都會區域不斷擴張。地方和州政府建造寬闊、多車道的高速公路，以允許人們從郊區家中前往經濟中心。這種趨勢一直持續到今天，尤其是在陽光帶（Sunbelt），那裡現在是美國行人最危險的地區。根據田納西州交通部2022年一份分析該州行人死亡事件的報告，聯合大道這樣的城市道路，限速為每小時35英里（約56公里/小時）或以上，其危險性是其他限速較低的城市道路的三倍。許多stroad也是聯合大道這樣的州級公路。智慧成長美國最近的一項研究發現，2024年，57%的道路死亡事件發生在州有公路。
威斯康辛大學密爾瓦基分校都市計畫系聯合主席羅伯特·施耐德（Robert Schneider）表示，其他因素加劇了stroad的風險。他說，許多低收入美國人現在從事深夜下班的班次，此時司機難以看清。同時，近年來美國人傾向於使用更大的車輛，這些車輛對行人的撞擊力更大。施耐德說，諷刺的是，更大、更重的車輛對車內乘客來說通常更安全。
與此同時，行人死亡人數激增，而美國死於車禍的人數卻在下降。撞死貝絲·格利戈的汽車是一輛GMC Yukon，一輛重達五千多磅（約2.5噸）的SUV。警方報告指出，這輛車在撞擊她的身體時幾乎沒有受損。車內的三名青少年駕駛員在事故中安然無恙。
根據AAA的數據，在美國，被時速32英里（約51公里/小時）的汽車正面撞擊的行人（略低於聯合大道的限速），死亡幾率為25%。AAA稱，如果車速增加到42英里/小時（約68公里/小時），行人死亡的可能性會增加一倍。
孟菲斯道路安全倡導者凱爾西·休斯（Kelsey Hughes）說，司機經常在聯合大道上超速行駛。她說，在聯合大道上行走，感覺就像隨時會被撞死。你必須應對人們進出商店的轉彎。如果你必須過馬路，祝你好運，因為穿越通道離得很遠。根據智慧成長美國對截至2024年的最新可用數據的分析，孟菲斯都會區的人均行人死亡人數在美國位居榜首。一項《華爾街日報》的分析發現，在孟菲斯，行人死亡事件集中在stroad上。雖然stroad通常寬度超過60英尺（約18米），僅占該市道路的一小部分，但《華爾街日報》發現，78%的行人死亡事件發生在如此寬度的道路上。
根據州和聯邦數據，貝絲·格利戈是自2020年以來聯合大道上被汽車撞死的15人之一。同期，州數據顯示，在包括孟菲斯在內的謝爾比縣，至少有402名行人被汽車撞死。
一些城市的官員正在試圖透過重新設計道路來減少行人死亡。密爾瓦基市工程師凱文·摩斯（Kevin Moose）表示，近年來，密爾瓦基開始改造一些危險道路，縮窄道路、增加穿越點並抬高人行道。他表示，這些改變迫使汽車遵守限速並注意行人。密爾瓦基「零願景」（Vision Zero）交通安全計畫協調員傑西卡·韋因伯格（Jessica Weinberg）說，每當我們看到重新設計，就會看到死亡人數的減少或完全消除。她表示，2024年至2025年間，密爾瓦基的行人死亡人數下降了19%。
在孟菲斯，聯合大道短期內不會進行重新設計。田納西州交通部地方計畫和社區投資總監史蒂夫·艾倫（Steve Allen）表示，在貝絲·格利戈去世後，田納西州官員開始考慮如何使這條道路更安全。田納西州擁有聯合大道。艾倫說，州政府無法在聯合大道上增加更多穿越通道、減少車道數量或降低限速，因為這些都需要時間和金錢。相反，官員們計劃透過改善照明和重新粉刷貝絲·格利戈工作地點附近最遠的穿越通道等措施，鼓勵行人使用現有的人行道。艾倫將行人安全責任推給了步行者。他說，行人認為自己總是有優先通行權。但如果你不注意，那也沒用。你走在那樣的道路上，就承擔了這種責任。
「智慧成長美國」的西蒙說，田納西州的計畫可能不會讓聯合大道更安全。聯合大道上的穿越通道仍然相隔半英里。她說，如果穿越通道太遠，行人就不會使用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