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川普總統周三晚間於華盛頓迎接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之前的幾週裡,北京被指在多個方面損害美國的國家利益。
今年夏天,川普指責中國在2020年大選中進行了「險惡的選舉干預」,他認為這一行為造成的破壞具有歷史意義,因此在黃金時段發表講話,公布了相關指控。自對伊朗戰爭開始以來,據多名美國官員稱,中國企業向德黑蘭提供了衛星圖像以及一顆間諜衛星的使用權限,伊朗軍方利用這些資源在該地區發動多次襲擊。而且,面對美國試圖切斷德黑蘭經濟命脈的行動,北京沒有表現出任何要停止與伊朗商業往來的跡象。
但隨著與習近平會晤的臨近,川普卻一再設法對他網開一面。儘管雙方在全球影響力、貿易、人工智能等諸多問題上存在重大競爭,他卻更多地將習近平描繪成自己的私人朋友,而非地緣政治競爭對手。
數週來,川普一直在為習近平的到訪造勢,將其宣傳為美國的一件大事;提前對白宮進行了一番修繕佈置,並籌劃了一場國事訪問,開場將是他罕見地親赴安德魯斯空軍基地舉行迎接儀式。
就連川普的堅定盟友也對這些安排頗有微詞。

周二,密西西比州共和黨參議員、參議院軍事委員會主席羅傑·威克在參議院發表講話說,如果徵求他的意見,他會建議不要邀請這位「殘暴、未經選舉產生、實行壓迫統治的獨裁者;此人企圖稱霸鄰國,其龐大的軍事武庫直接瞄準美利堅合眾國」。
威克說,他希望川普就「中國大規模擴軍的目的,以及中國對伊朗的明顯支持」向習近平施壓。
針對威克的言論,國務卿魯比奧回應稱,此次訪問體現出川普認識到,儘管雙方存在分歧,中國仍是世界上最大的經濟與軍事力量之一。
「美中關係將定義21世紀,美中關係將決定21世紀,決定這個世紀會發生什麼,」魯比奧說,「認為我們不應該在最高層級上與他們互動,這種想法是不負責任的,是荒謬的。我們必須這樣做。」
外交政策專家表示,即便對於一位以個人外交為傲的總統來說,川普的姿態也格外引人注目。
「川普對習近平表現出了非同尋常的順從,」研究美中關係史的哥倫比亞大學學者朱利安·格維茨說。「他給予中國領導人極高禮遇,同時淡化對美國利益的威脅。北京方面幾乎不可能遇到一個更遷就自己的東道主了。」
格維茨曾在拜登總統任內擔任白宮和國務院負責中國事務的官員。他說,過去通常是北京方面尋求進行國事訪問,而這一次,雙方的態勢似乎反了過來。川普從這一系列引人注目的場面中究竟能收穫什麼,將是對他那套強調私人關係的外交風格的考驗。
「華盛頓過去常常利用象徵性的禮遇,來換取北京方面在實質問題上的讓步,」他說。「所以問題很簡單:川普用這一整套隆重禮遇究竟為美國換來了什麼?」
在與記者的電話吹風會上,白宮官員表示,此次與習近平的會談議程將涉及人工智能、芬太尼以及即將到期的貿易休戰協議等議題。
當被問及總統是否打算提出他此前關於中國干預2020年大選的指控時,白宮沒有發表評論。

另一名白宮官員則反駁了川普對習近平過於遷就的說法。這名官員列舉了美國採取的多項影響中國經濟的措施,其中包括中國對美出口的明顯下降。
這名官員說,美國已對部分被查實支持伊朗的實體實施了制裁——不過其中沒有大型銀行——此外還有其他措施正在幕後推進,尚未公佈。
由於是在訪問開始前討論相關情況,這些官員均要求匿名。
(上個月,當川普被問到為什麼沒有像通常針對加拿大等盟友那樣針對中國的銀行時,他厲聲反駁道:「誰說我沒有?你問為什麼沒有。我的意思是,誰說我沒有?你又不知道我有沒有這麼做。我沒必要什麼事都公之於眾,對吧?」)
財政部一名發言人隨後在電子郵件中表示,牽頭所謂「經濟放逐行動」的財政部長斯科特·貝森特已經向中國明確表示,對於中國在經濟上支持伊朗,美國會毫不猶豫地追究其責任。
最近幾週,當被追問中國的行為時,川普有好幾次似乎都在替習近平開脫。
本月在白宮橢圓形辦公室的一場活動上,川普稱伊朗戰爭是「小事一樁」,並暗示由於他親自出面提出了請求,中國對伊朗的援助微不足道。
「我對習近平主席說,請不要介入——我和他關係非常好,」川普說。「他們實際上沒有怎麼介入。中國介入得非常少。中國本來可以大舉介入。他們有50%的石油要經過荷姆茲海峽。」

當月晚些時候,當被問及有關中國實體可能向伊朗提供衛星圖像、幫助伊朗發動造成駐約旦美軍死亡的襲擊的報導時,川普再次避而不答。
「基本上他們做的和我們一樣,」他說。
「習近平來訪時,你會向他提出這件事嗎?」一名記者問。
「我認為他的表現還算不錯,我們的表現也還算不錯,」川普說。「你知道,當他們說中國刺探我們的情報時,我會說,你說得對,我們也刺探他們的情報。你知道,我們也刺探他們的情報。」
在接受福克斯新聞採訪、被問及習近平可能希望從此次訪問中得到什麼時,川普再次搬出了他一貫的說辭:「你知道,他和我處得非常好。」
多名外交政策分析人士指出,這次訪問恰逢川普連續數週不斷升級對美國盟友的攻擊言論之際,兩相對照,形成了尤其強烈的反差。
「國際政治有一條美國歷任總統通常都會遵循的規則:對盟友的態度理應好於對對手的態度,」拜登政府時期的美國駐華大使尼古拉斯·伯恩斯說。「我們不希望讓盟友產生這樣的印象:相比與他們的關係,我們其實更重視與習近平的關係。我認為,總統對中國如此不加批評正在造成這種印象。」
伯恩斯還說,川普的這套策略不太可能在中國身上奏效,因為在他看來,中國只會對實力做出回應。
「他們務實、強硬,對美國抱有懷疑,」伯恩斯說。「我認為,他們會根據我們有多強大以及在必要時的反擊力度來判斷我們。我認為中國人理解實力與威懾。相比奉承,美國採取強硬立場更能影響到他們。」
分析人士說,如果以過去的峰會為參照,川普試圖以盛大排場和奉承給習近平留下深刻印象,不會產生多大作用。例如,兩人去年在韓國會晤、試圖緩和激烈的貿易戰時,大部分時間都是川普在講話,習近平基本保持沉默。川普稱習近平是「我的朋友」,還說他是「強有力的領導人」。習近平則以謹慎而強硬的態度參加會晤。在講話中,他把中美關係比作一艘需要雙方穩健共同掌舵的「大船」。
曾在中央情報局從事中國政治分析工作、現為布魯金斯學會研究員的秦江南(Jonathan A. Czin)表示,兩位領導人此次在美國舉行峰會所處的形勢可謂截然不同。
習近平佔據時間上的優勢,他希望藉此為自己爭取更多喘息空間,以緩解來自美方的壓力——畢竟他正在為即將到來的第四個任期做準備,這將使他繼續執掌大權五年之久。川普則將在幾週後面臨中期選舉,由於他的一些政策,其所屬政黨面臨一場艱難的選戰。
「習近平走進這場會晤時,會非常清楚地意識到一個事實:再過幾個星期,川普很可能最好的結果是成為一名跛腳鴨總統;最壞的情況下,他在國內政治上將遭受重創,還不得不面對一個分裂的政府,」秦江南說。
他接著說:「習近平已經在思考,『我怎樣才能讓與美國達成的這項君子協定繼續維持下去』,從而爭取時間;而且他已經在考慮川普卸任之後的局面該如何應對。」
川普向來對威權領導人抱有好感。他時常炫耀自己與俄羅斯總統普京的關係。今年夏天,他還大肆宣揚自己與朝鮮獨裁者金正恩之間所謂的良好關係。同時卻取消了與美國盟友韓國之間由來已久的聯合軍事演習。
紐約大學研究法西斯主義與威權主義的歷史學家露絲·本-吉亞特表示,川普一直以來都很欣賞習近平,因為後者擁有他所渴求的那種權力。
她指出,川普上個月曾發出末日般的警告,稱「共產主義是我國歷史上面臨的最大威脅」,但這絲毫沒有影響川普對一個強大共產黨國家領導人的「奉承討好」。
她還提到,上周有記者提出中國是全球對新聞記者壓制最為嚴厲的國家之一時,川普再度為中國政府進行了辯護。川普打斷了那名記者的提問,回應道:「這個嘛,我倒不這麼認為。我覺得我們自己也挺壓制的。」(就在同一天,他宣布禁止他不滿其報導內容的新聞機構進入白宮區域。)
本-吉亞特說,「這次國家元首會晤的重要性在於它所製造出的視覺效果——兩位強大的鐵腕人物以對等身份會面,至少在川普看來是如此。此外還在於以不透明方式達成交易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