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式的國家資本主義助長了輝達(Nvidia)的醜聞。在川普執政期間,政府與企業利益的連結變得日益緊密。而輝達事件或許會叫停這一趨勢。
2026年11月20日,作者:葛雷格·伊普(Greg IP)
今年5月,空軍一號在前往中國途中,於阿拉斯加停靠加油,當時輝達時任執行長黃仁勳(Jensen Huang)也登上了飛機。鑑於先前有報導稱其與一名疑似中國間諜有染,黃仁勳的此番現身引起了新的關注。雖然這樁風流韻事較不那麼令人擔憂,但同樣值得注意的是,在那次行程中,黃仁勳只是十多位執行長中的一員,其中包括高盛(Goldman Sachs)、高通(Qualcomm)、美光(Micron)和奇異航空(GE Aerospace)的負責人。川普總統曾向中國主人誇耀:「我們擁有世界上最傑出的商人。」「他們期待貿易和商業往來。」
其他國家領導人也經常率領企業高管前往中國,推銷從汽車到化工產品的各類商品。美國總統偶爾也會領導海外貿易代表團,但通常不會是中國,因為在中國,政治和外交考量長期以來都蓋過了商業機會。川普打破了這一先例——他在第一個任期內也曾進行過類似的訪問——這標誌著在其總統任期內,政府與企業利益的連結變得更加緊密。輝達向中國出售晶片引發爭議,即便不是黃仁勳的不當行為,也是這一趨勢的必然結果。該公司向川普就職典禮捐贈了100萬美元,向他在白宮的宴會廳捐贈了2500萬美元,而黃仁勳本人曾敦促川普放寬對部分晶片向中國銷售的限制。去年,川普確實這樣做了,條件是這些晶片銷售的部分收益將進入財政部。
這一交易符合川普的重商主義觀點,即將國家偉大與出口、投資、關稅、現金支付或美國公司股權收益等資金流入等同起來。有人稱之為「裙帶資本主義」。我稱之為「國家資本主義」,即國家干預私營企業決策,這種做法在中國、俄羅斯,甚至西歐都很常見,但在目前為止的美國卻不多見。
美國試圖將出口武器化,這基本上自從湯瑪斯·傑佛遜(Thomas Jefferson)兩百年前對英國實施禁運以來,就一直與商業利益相衝突。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美國及其盟友透過「關貿多邊出口管制委員會」(COCOM)限制向蘇聯和中國銷售兩用技術。例外和規避屢見不鮮。在一個臭名昭著的案例中,日本東芝(Toshiba)的一個部門和一家挪威公司出口了能夠幫助蘇聯建造更安靜潛艇的機床。冷戰結束後,總統們面臨著解除限制的日益增長壓力,尤其是在對華問題上,並經常這樣做。
2001年9月11日恐怖攻擊後,隨著美國動員銀行切斷向伊朗、北韓等恐怖國家和流氓國家的資金流動,局勢又開始轉向。與盟友相比,美國一直更願意為了國家安全而犧牲商業利益。正如小布希政府時期負責財政部制裁事務的胡安·薩拉特(Juan Zarate)回憶道:「美國銀行家們經常抱怨,他們被迫退出我們的競爭對手開展業務的市場。」德國則採取了相反的做法。前總理安格拉·梅克爾(Angela Merkel)經常率領一飛機的高管前往中國,加深了德國對一個地緣政治對手的依賴,即便她批准了繞過美國反對的「北溪2號」天然氣管道專案,加深了對另一方的依賴。
曾在美国奧巴馬政府時期負責制裁事務的愛德華·費許曼(Edward Fishman)表示,大約在2015年,美國發現德國西門生子公司(Siemens)計畫出售給俄羅斯的两台燃氣渦輪機 intended for Russian annexed Crimea,這違反了制裁規定。他回憶說,他的德國同仁堅稱西門生子公司與此無關。最終,這些渦輪機被運往克里米亞,德國隨後起訴了前西門生子公司高管違反制裁。費許曼現在是外交關係委員會(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的成員,他說:「那對我來說是一個教育性的時刻。」
「德國資本主義模式是不同的。」費許曼說,如今川普政府在許多方面比20世紀和21世紀的美國更像梅克爾時代的德國,與公司保持著距離。曾在美国川普政府第一任期內擔任國家安全委員會成員的馬修·特平(Matthew Turpin)表示,德國願意與美國對手做生意,而不是與美國做生意,這促成了川普的思維方式:「美國被盟友佔了便宜。我們為何要做出這些犧牲?這是他們的安全。」
川普上任後不久,就放寬了對《反海外腐敗法》(Foreign Corrupt Practices Act)的執法。該法禁止美國公司賄賂外國官員以贏得業務。他寫道:「過度執法會積極損害美國的經濟競爭力,從而損害國家安全。」儘管一些美國官員擔心技術會洩漏到中國,但他還是批准了向沙烏地阿拉伯出售F-35戰鬥機等敏感技術,以及向阿聯酋出售輝達晶片。他還開始直接干預公司業務,包括直接持有英特爾(Intel)、關鍵礦產生產商以及L3 Harris飛彈業務等公司的股份。
卡托研究所(Cato Institute)的史考特·林西科姆(Scott Linsicome)表示:「政府歷來會採取補貼和關稅等措施,但從未在公司的成功或失敗中有過經濟利益。這不一樣。這只會產生糟糕的激勵機制。」許多多年來旨在協調商業利益和國家利益的政府機構和流程已被邊緣化。一些大公司繞過了司法部的反壟斷部門,直接向橢圓形辦公室申請合併批准。跨國公司普遍不喜歡川普的關稅,但一些公司,如蘋果(Apple),透過直接向他申訴獲得了豁免。
輝達的醜聞可能已叫停了向國家資本主義漂移的趨勢。黃仁勳曾說服政府內部的盟友,向中國出售晶片可以使其依賴美國技術。這些盟友已被強硬派推翻,後者收緊了對半導體銷售的控制。國會正在考慮進一步行動。民主黨人計畫在明年1月開始調查商業與白宮之間的連結。在福斯新聞(Fox News)上,川普政府第一任貿易代表羅伯特·萊特希澤(Robert Lighthizer)表示,輝達晶片非法出售給中國,無異於冷戰時期蘇聯竊取美國原子武器秘密。他問道:「想像一下,如果羅納德·雷根(Ronald Reagan)的一位顧問在20世紀80年代採納了黃仁勳的『依賴性』邏輯,並建議向蘇聯出售美國的太空飛彈防禦技術,因為這樣他們就會依賴我們。這種想法簡直是荒謬絕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