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吾爾語言學者:一種文化的生命力,肯定比一個政治制度和政治人物來得長久。

iChina.News 時事總覽:流亡挪威的維吾爾族學者阿不都外力-阿尤普表示,維吾爾語正遭受嚴重的語言滅絕危機,這與中國政府實施的一系列同化政策密切相關。他曾因創辦維吾爾語、英語及國語三語幼兒園而被判刑,此舉凸顯了維吾爾語及傳統文化所面臨的漢字化壓力。阿尤普認為,維吾爾語文學源遠流長,「麥西熱甫」等傳統文化活動更是維吾爾語得以傳承的重要媒介。自九一一事件後,中國政府的政策逐漸從鼓勵雙語教育轉為強迫國語教學,特別是在大學和技職學校,並透過「內地新疆班」和「疆內新疆班」等方式推動漢字化教育。二○一二年的「倩麗工程」更是進一步推動了對維吾爾族生活方式與文化的改造,將其納入「現代文化」的範疇。二○二六年新頒布的《民族團結進步促進法》更將民族團結提升至法律層面,試圖透過法律手段強制改變維吾爾族的命名、儀式和風俗習慣,剝奪了其群體及個體權利,對維吾爾文化的整體認同構成嚴重威脅。儘管如此,阿尤普對維吾爾文化的未來仍抱持希望,認為在海外維吾爾社群的努力下,維吾爾語和文化能夠持續傳承,並相信文化的生命力終將超越政治體制。

目前流亡挪威的維吾爾族學者阿不都外力-阿尤普(Abduweli Ayup)是位語言學學者。多年前在美國留學期間參加的一次國際瀕危語言記錄大會讓他對維吾爾語的存續傳承已進入瀕危狀態有了切身具體的體驗。2009年烏魯木齊「七-五」事件爆發帶來的傷痛以及隨後十個月無法與在新疆的家人聯絡的經歷更讓他有了一種倘若失去母語以及母語文化「我將非我」的危機感。他於2013年因在新疆各地開辦維吾爾語、英語和漢語三語幼兒園而被判刑入獄一年多。這次經歷凸顯出維吾爾語及有著深遠歷史淵源的維吾爾族傳統文化面對的漢化壓力。阿不都外力-阿尤普近日途經巴黎期間接受本台採訪,為大家梳理中央政府一波又一波的同化政策推動如何讓維吾爾語一步步陷入存續瀕危的險境

維吾爾語文學有1500多年的歷史

法廣:您是語言學家,研究的課題是維吾爾語。當初為什麼選擇語言學呢?

阿不都外力-阿尤普:我長大的那個村叫烏帕爾。烏帕爾是我們11世紀語言學家馬赫穆德-喀什噶里的故鄉。他編寫了第一部維吾爾語和阿拉伯語的詞典。那是一個百科全書類的書籍,不光是一個詞典,因為它包括當時的科學研究、地理發現、文化習俗等許多內容。我小的時候,我們經常去拜訪這位11世紀的語言學家的墳墓。當地有一個關於他的小小的博物館,有他的雕像。我就覺得,哎呀,這個語言學是很值得研究、很值得學習的事情。如果成為語言學家的話,人人都尊重你,人人都喜歡你……另外,我們小的時候還有舉行詩歌朗誦比賽,寫作文比賽,有各種各樣的文藝活動。從那時候開始,我就對語言和語言學產生了興趣。

法廣:這個故事從側面反映出來,維吾爾語和維吾爾文化有很長的一段歷史……

阿不都外力-阿尤普:對。維吾爾語文學有1500多年的歷史。第一部維吾爾語文學作品是用石頭來寫的,就是刻在石頭上的那種。漢語叫碑銘文學。從那時到現在的話,有一千多年,有上千本書。馬赫穆德·喀什噶里那本書有三卷,有《福樂智慧》,還有《聖人傳》《真理入門》。另外,我父母都是老師。我對文學的愛就是我通過我的父母,通過我長大的那個地方,然後通過我的老師形成的。

還有,每個維吾爾村落都有麥西熱甫 (Meshrep)文化。麥西熱甫就是以詩歌開場的。參加麥西熱甫活動,第一要做的就是敬茶。主人向客人遞送茶水的時候會說一首詩,客人接茶的時候也要以詩歌作答。如果你沒有詩歌的能力,沒有背誦過詩歌的話,你很難參與進去,很難坐在那個大家庭裡邊。所以,參加維吾爾族的活動的第一步,是要記住詩歌,要知道怎麼辨詩。這也是鼓勵我學習維吾爾文學、維吾爾歷史,維吾爾文化的一個原因。

麥西熱甫被聯合國列入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

法廣:能不能解釋一下麥西熱甫是什麼?

阿不都外力-阿尤普:這是一個在家里舉行的群眾文藝活動。裡邊有詩歌朗誦,有講故事,講笑話,魔術,還有像小話劇一樣的節目。這些都是在家里舉行,都是自己在當場創作,在當場發揮,即興表演,不是事前準備好的。如果你能發揮得好,那下一次你被請到的可能性就大,你就受歡迎,每一次麥西熱甫都會請你。誰不想參加那種快樂的氣氛,快樂的活動呢!但要參加的話,必須你要看書,你要懂這些。這些都讓我覺得,做語言學家也行,做個詩人也可以,唱歌也不錯。所以我就從小就愛唱歌,愛朗誦詩歌,愛寫作,這就是原因。是那種文化氣氛。

法廣:大家對維吾爾文化的一個刻板印象就是唱歌、跳舞。其實它背後是一個歷史悠久的文化傳統……

阿不都外力-阿尤普:對。一個維吾爾族家庭,常有三類書。一個是《古蘭經》,還有一個很著名的文學著作,是講人是怎麼出現的,農業、畜牧業等是怎麼形成的等等。還有就是納瓦依(Alisher Navoiy)的作品。納瓦依是15世紀的一個維吾爾族詩人,也是烏茲別克詩人、是中亞詩人。他的詩歌傳播得很普遍。剛才我說的麥西熱甫,50%以上的歌曲就是通過這位詩人的歌詞來唱的。所以詩歌、故事、傳說、常識這類文學作品在維吾爾民間很普及,原因就是麥西熱甫這樣的文化活動。麥西熱甫已經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2010年)

維吾爾語被視作瀕危語言

法廣:您研究語言學,也有到國外留學的經歷。您曾經有機會留在美國,繼續攻讀博士學位。但是您選擇了回國。 是否可以解釋一下為什麼當初做這樣的選擇?

阿不都外力-阿尤普:當時我父母和我的兄弟姐妹都鼓勵我在美國繼續讀博士。但是我堅持回去。原因首先是,2010年6月,我在Oregon(美國西海岸一個州)參加了一個國際瀕危語言記錄大會。那個時候被記錄的有七門瀕危語言,其中之一就是維吾爾語。我參加那次會議的一個原因就是他們要記錄維吾爾語。

我知道維吾爾語是一門瀕危語言,我也在講課的時候給學生講過中國有幾個瀕危語言。但是我們開會的時候,那些學者是記錄我的語言,記錄我的故事,記錄我的所作所為。我做什麼事情,都有七個人跟著我,記錄我的語言,錄音筆、攝像頭都對著我。那個時候我的感覺特別特別難受,覺得我自己像是動物園裡的一個瀕危動物,要么是一個博物館裡頭裡頭的陳列品。我突然變成一個客體,而不是一個主體……那一個半月裡,我想了很多:現在我在美國,作為一個維吾爾族人,我的語言在被記錄。那在我們的家鄉呢?在維吾爾家園,我們怎樣才能把語言保護下來?怎樣把那個成就了今天的我的文化保護下來?這是(我決定回國的)一個原因。

第二個原因是(2009年的)「七-五慘案」中,好多人被殺,好多人被抓,互聯網被停了十個多月。我們不能跟家裡聯繫,不能打電話。裡邊的人不能出來,外邊的人不能進去。那段時間我得了憂鬱症。那十個月很難,我一生都不能忘掉。我本來覺得我可以研究這個語言。這時候語言是一個課題,是一個研究對象。但是,當我脫離那個語言,脫離那個文化,我不能跟家人聯繫,不能跟家人通話的時候,失去那個語言的十個月讓我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我說那不行,我不能等著我們的語言被消失,我們要做些什麼,要具體做些什麼。所以,我要回國。

我的導師那個時候特別生氣,因為那個課題是我們兩個共同提出的,我們兩個商量後,他寫了課題報告。但是,我堅持我的決定。

當時沒有人支持我,只有我的愛人支持我。孩子那個時候只有五歲。所以我們回去了。

法廣:那您能不能講一下列入瀕危語言的標準是什麼?它的特徵是什麼?

阿不都外力-阿尤普:特徵之一,就是這個語言的使用者覺得這個語言瀕危。第二個因素是這個語言在教育、在公共生活,比如說在政府部門或醫療部門能不能廣泛使用。最主要是教育:這個語言是不是教學語言?如果不是教學語言的話,那這個語言就是瀕危。因為如果語言要傳承,就必須有文學創作,要有文化產品,必須有知識產品,比如說書。然後,這個語言才可以往下一代傳。如果某個語言只是口頭語言,只在家庭環境裡使用的話,它很難傳給下一代。另外一個(特徵)是,如果這個語言的使用者覺得他們的語言沒有下一代了,這也是一個標準。

9-11事件的重創:漢語教學從鼓勵到強制

法廣:那當時維吾爾語在新疆的教育系統裡的狀況如何?在2010年前後,維吾爾語教學在新疆已經是一個問題了?

阿不都外力-阿尤普:維吾爾語教學受到限制是9-11以後:9-11事件真是改變了世界……9-11以後,中國政府就把所有反對的聲音、不同的聲音都列入為東突恐怖主義勢力,將它們標籤化了。這是對外的。對內則是針對不同的文化、不同的語言,比如說維吾爾語。

要知道,維吾爾語教育不是共產黨來了以後才有的。維吾爾語現代教育是19世紀末出現的。第一座現代學校1870年在伊寧建成。維吾爾語的現代教育從小學到大學有完整的體系。共產黨來了以後增加了漢語教學,試圖把維漢教育推廣到全疆各地。

在2002年以前,政府鼓勵開辦漢語學校,鼓勵維吾爾族去上漢語學校。比如說,如果維吾爾族去漢語學校的話,可以有五十分的加分。如果你上維族學校,就沒有加分。另外,找工作,如果你從漢語學校畢業,你可以獲得分配。如果是從維吾爾語學校畢業,就不負責分配。

漢族朋友廣泛有一種錯覺,就是(維吾爾人)找工作有優惠、上學有優惠……優惠政策,對,是有過,但是有條件,就是你必須去上過漢族學校,才能享受那個(優惠)政策;如果你去母語學校,比如說維語學校,那就沒有這個政策……

總之,以前是鼓勵、倡導,但是在2001年以後,這些就變成了強制措施。比如說自2002年的9月份開始,新疆的所有的中專到大學,必須用漢語。那時候中小學校都可以還可以教維吾爾語,但是大學、中專、技術學校之類的全部必須用漢語教學。

還有,那個時候就開始推動內地新疆班,就是把維吾爾族孩子送到內地,去學習漢語,去上學。還有一種疆內新疆班,就是把維吾爾族聚居的地方的孩子,送到漢族聚居地方去上學。就是一方面是將維吾爾族孩子送到內地去上學,另外一個,就是將在新疆維吾爾族為多數的地方的孩子送到維吾爾族為少數、而漢族人為多數的地方。就是漢化教育,

法廣:但這些地方完全是用漢語教學的,並不是漢族學生學維語、維吾爾學生學漢語……

阿不都外力-阿尤普:並不是。普遍有一種錯覺。比如說,我們提起雙語教育,以為就是維吾爾語和漢語,但是其實不是維吾爾語和漢語同步學習,而是維吾爾族通過漢語接受教育。那個時候,中小學還是允許維吾爾語教學的,只是維吾爾語的課時減少,但還沒有明確的政策阻止維語教學。但規定理科必須用漢語(教學),文科可以用維吾爾語。

但是「七-五」慘案發生以後,可以說政策出現180度的轉變。好多學校開始停用維吾爾語,尤其是大城市,比如在喀什、在和田市。鄉下還可以(用維語),但是大城市都開始用漢語,這是一點。第二點是寄宿學校。從高中開始,孩子必須去上寄宿學校。寄宿學校就是漢語學校,是純粹的漢語(教學)。以前也有寄宿學校,但是,2010年以後,那不是選擇性的,是你必須去寄宿學校。

我2011年6月份回國後,先在喀什開了個維吾爾語幼兒園,然後在烏魯木齊也開了一個。我們的定位是母語幼兒園。 但是我們不光教維吾爾語的,還有漢語和英語。按道理來講,就是三語幼兒園。有很多忘掉維吾爾語的孩子。我回到新疆以後才發現,孩子已經失去語言了。有些孩子一句維吾爾語都不會說,因為他們去漢語的幼兒園,他們把自己的語言都忘掉了……

我們開幼兒園的消息很快傳到新疆各地,故事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越來越大,變成一次語言運動了。我沒這樣想過,也不敢想,因為我從來不覺得我是一個領導社會運動的人。我現在不是,將來也不是,永遠不是。我是膽小鬼,我不想做那麼大的事情。但是,我們在網路上有一百五十萬粉絲。那個時候,警察就開始給我打電話,就說:你要被抓了,你觸碰了底線,你踩了紅線……我說,我很想停下來,但是我怎麼辦?現在不是一個喀什或一個烏魯木齊的問題。現在全疆各地都在擁護(三語幼兒園方案)。

「倩麗工程」的出現

法廣:您在2013年的時候就因為辦這些三語學校,而最後被警察多次問話之後逮捕了。當時的大環境如何?為什麼主辦三語教學會被逮捕呢?

阿不都外力-阿尤普:我剛從美國回來的時候覺得,那個時候的新疆还是很開放的一個地方:政策不是那麼嚴。 語言的限制是有,這一點沒有疑議。宗教的打壓也有,但是沒有達到那種全面控制、全面鎮壓。(鎮壓)主要是針對那些對宗教比較虔誠的人,或是對維吾爾族政治前途有不同想法的人。但是在2012年,事情有了轉變,就是「倩麗工程」。《新疆日報》、《新疆電視台》對此都有宣傳。「倩麗工程」意思是:維吾爾族文化必須走向現代化!維吾爾族人必須跳跟漢族大媽一樣廣場舞,不能跳維吾爾族的傳統舞蹈,維吾爾人必須唱漢語的流行歌曲。新疆的每一個村,當時都開了文化娛樂中心,把維吾爾族普通百姓聚到村委會的娛樂中心,讓他們跳舞。

法廣:那實際上也就是說,從2012年開始,政府在新疆地區已經有意識地對當地文化、語言開展改造工程……

阿不都外力-阿尤普:對。2010年他們開第一次新疆工作會議,就已經定調子,說要把維吾爾族的文化引導到「現代文化」,要以文化引導文化,以宗教引導宗教。以文化引導文化,就是以現代文化改造維吾爾族的生活方式;以宗教引導宗教,意思就是把社會主義化了的宗教引入到清真寺——那個時候,清真寺裡已經開始有習近平、胡錦濤、江澤民等人的照片,有中國國旗和黨旗在清真寺升旗……所以,那不光是對這個語言的干涉,那是對整體文化認同的干涉。

法廣:中國政府在2026年7月頒布了一項新法令:《民族團結進步促進法》。您怎麼看這個法令的出現?

阿卜杜外力:第一個是這很危險。因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憲法第四條規定,每一個民族都有權利使用、發展自己民族語言的權利。按照中國憲法的話,維吾爾族的群體權利和個體權利都已經有憲法來保障。但是。這個《民族團結進步促進法》把這些群體和個體權利抹掉了。

第二點,以前,民族團結是政策,但是現在成了法律。比如,以前你對政府的民族團結政策有不同的理解、有不同的想法的話,它會通過宣傳來對付你。但是現在是通過法律、通過警察、通過監獄來對付你。這個《民族團結進步促進法》包括的範圍非常廣。比如說給孩子命名、給地方的命名、對孩子舉行成人儀式以及其它各種各樣的儀式,都要改。要移風易俗,就是要改變維吾爾族的風俗習慣。以前他們用的是「反恐怖主義法」,現在用的是「民族團結法」。「反恐怖主義法」主要打壓的是你的宗教信仰,你的身份認同,你的文化取向。但是這個民族團結法針對的是生活的方方面面。所以,最後的一個一個防線都沒有了。作為一個人享受自己的個人生活的可能也沒有。因為要求你變成一個漢人。我覺得那些人很想變成漢人,但是,怎麼可能一夜之間,在7月1號開始變成漢人呢?!這是個很折磨人的事情。

「我相信,一個文化的命肯定比一個政治人物的命長」

法廣:您作為語言學家,曾經努力的想維護維吾爾語的傳承。您剛才提到維吾爾語已經是一個瀕危的語言,那您怎麼看它的未來呢?

阿不都外力-阿尤普:作為語言學家,我很悲觀,但是,人活著就有希望。我們在國外有成功的維吾爾語網路學校,有成功的維吾爾語母語學校,我們有維吾爾語作家協會,有維吾爾語出版社、圖書館等等。我們在努力。我相信,一個文化的命肯定比一個政治制度和政治人物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