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SF6是一種在自然界中並不存在的人造氣體,它是由法國的兩名化學家在一、兩百年前合成的化學物質。它主要作為絕緣體使用,運用於電網,尤其是高壓電網,也被用於半導體產業。這種氣體無色無味,無毒,而且不容易燃燒。但它也是氣候殺手,其溫室效應是同量二氧化碳的25,000多倍,而且六氟化硫一旦被釋放到大氣中,就會停留長達1000年之久。文章對中國生態環境部所謂已經回收和具備回收90%的廢棄的六氟化硫氣體的說法提出質疑,認為實際的回收率可能僅為30%。而作者認為,電力企業只需要付出少量的成本,就可以將回收率提高至約90%,從而顯著的減少溫室氣體的排放。
2021年中國六氟化硫的二氧化碳當量排放量相當於荷蘭全國碳排放總量
事實上,中國學者2024年在《自然》雜誌發表文章指出,2021年中國的六氟化硫的二氧化碳當量排放量就相當於荷蘭或奈及利亞等國全國的二氧化碳的排放總量。他們警告說,倘若中國政府不實施具體的管控措施,那就可能會影響中國實現2060年碳中和目標的進展。
那麼中國是否確實必須加強對六氟硫排放的管控?這個目前在全球溫室氣體總排放量中微不足道的氣體是否確實是應對氣候變遷的當務之急?是否應該被列入必須迅速加強管控的溫室氣體?
法廣就此電話採訪了華盛頓治理與永續發展研究所(Institute for Governance & Sustainable Development)的減碳非二氧化碳溫室氣體排放政策專家、資深研究員孫曉璞女士。
法廣:首先您是否認為有必要加強對六氟化硫的管控?
孫曉璞:對,確實有必要,原因主要就是幾個方面:首先單看它的排放量的噸數確實不大,但是它是一個非常強效、壽命很長的溫室氣體;其次,它又是非常值得優先處理,因為它的減排的措施相對集中在一個行業,具體看中國,它主要集中在電網中使用,所以我們也可以把它看做是一個減排的機會,最後,今天很多機構都關注電網,關注能源供應,因為能源對大家來說是發展的機會、發展的平衡性。隨著電網規模的擴張,這就涉及到怎麼樣提供一個更清潔的電網,對吧?而且這些電網設施的使用壽命,尤其是高壓的,它的週期很長,以幾十年計算,所以說你充在設備中的這些氣體就被儲存在那兒了,如果你不有效地管理它,未來設備報廢的時候就會洩漏。就沒有辦法有效地回收。特別值得強調的是,應該現在把握這個機會,在電網大規模擴張之前,因為這是未來發展的必然趨勢,但是這個問題越早解決越好。
法廣:那六氟化硫的洩漏發生在什麼時候?是在設備的安裝階段、維修階段還是它的最終使用壽命結束了以後,或者是在整個週期過程中,這個氣體都有可能洩漏?
孫曉璞:是,它是一個全生命週期的管理,但是研究的數據顯示,它的排放主要還是集中在它維修的時候和退役的時候,尤其是退役的時候。我們必須先有完整的排放的監測,然後跟大氣觀測的數據進行交叉驗證和疊加,先監測了排放,才知道它排放真的具體的實際的數字,每個國家,每一個地區,每一個設備它排放了多少。所以我們目前當然可以有一些大概的估算。但是具體的這些數據,從我們研究的角度來看不能把它過於簡化,必須要求強調MRV(監測、報告、驗證)排放監測數據的重要性。
對所謂MRV,指的是《巴黎氣候協定》中關於監督溫室氣體排放的監督機制。它的意思是監測、報告與驗證,它是量化追蹤和確認溫室氣體排放以及減排成效的核心機制,就是應對氣候變遷的記帳本與審計師,確保各國和企業的減排承諾不是空頭支票。事實上,六氟化硫作為溫室氣體早在1997年簽訂的《京都議定書》中就被列入了限制排放的六類溫室氣體之一,只不過當時涉及的僅僅是已開發國家。美國、歐盟、英國和日本政府都提出了一系列減少溫室氣體排放的措施。就拿歐盟而言,歐盟從2016年1月1日開始禁止在中壓電網中使用含氟氣體,並且制定了一個按照電壓的等級逐步禁止使用時間表。歐盟還計劃在2030年前額外減排4000萬噸二氧化碳當量,至2050年額外減排3.1億噸二氧化碳當量。那麼,美國政府又有哪些降低六氟硫的排放措施呢?
孫曉璞:美國聯邦層面的新一屆政府確實是出現了聯邦層面的倒退,但是我們有加州。加州一直還是透過法規來要求限制六氟化硫的排放率,它也是按這個電壓等級來,也是分級,但是跟歐盟具體的、分級的電壓數字級別我記得是不一樣的,時間也不一樣。這個我覺得是非常合理的,因為每一個國家和地區,它必須根據它這個地區的行業現狀,它的需求,包括它的氣候、地形都是有關係,當然最主要的還有就是它技術的成熟度來制定自己的時間表。其次呢,就是按電壓的等級來分,普遍的把中低壓、技術比較成熟度比較高的這些設備優先進行一個替代。在某些高壓或者超高壓的這些設備,它的替代時間會更晚。加州有一個法規的規定非常的有效,就是他是按日計費,這個中國的環境法也是有的,就是說你違規一天,然後累積按天數疊加,這個對企業的懲處力度就很強,保證了企業的違規成本非常高。其實很多國家和地區都有措施。
中國政府出台了哪些減排措施?
法廣:是的,但是從排放量來看的話,中國的排放量是全世界各國的總和的一半多。根據2024年發表在《自然通訊》雜誌上的一項研究,全球超過一半的六氟化硫(SF6)排放量來自中國。雖然其他地區的SF6排放量有所下降,但中國的SF6排放量在2011年至2021年間幾乎翻了一番,預計還將繼續攀升。,那現在中國政府呢也把降低SF6氣體的排放納入了第十五個五年計劃。這個計劃裡面對有沒有一些具體的策略,有沒有一個具體的時間表,或者有一些獎懲的一些措施?
孫曉璞:對。首先已經出台的溫室氣體自願減排體系下出台的方法學,針對六十六千伏以上電壓等級的電氣設備,就是需要在設備檢修、退役過程中回收淨化回用,這個其實目的就是經濟的激勵來推動這個技術的採納使用。同時「十五規劃」的綱要提出了有一個非碳溫室氣體減排能力建設的目標,我記得是有重申了,而且中間是包括了含氟氣體,就是SF6。他提出了幾點,一個就是說我們要編制實施六氟化硫的管控方案,這是中國這幾年出台的幾個非二氧化碳溫室氣體的減排都都是以這個方案的形式,比如說,23年的甲烷的溫室氣體排放方案,然後25年工業氧化亞氮減排的減排方案,其實都是先出台一個行動方案,國家的行動方案之後呢,又陸續比如說甲烷,就是行動方案出來之後修改了煤炭甲烷的排放標準,然後又出台了CCER的方法學來鼓勵低濃度和超低濃度的甲烷的回收利用。所以說我希望可以建立一個綜合的關於SF6減排的監管國家的治理的一個制度,把中間這些各個環節都理順了,對吧?.
中國的SF6回收面臨哪些挑戰?
法廣:說到回收,《內部氣候新聞》(Inside Climate News)對中國生態環境部所謂中國電力企業已回收或具備回收90%的廢棄六氟化硫(SF6)氣體的說法提出質疑,認為實際的回收率遠低於此,僅為約30%。而作者認為電力企業只需付出少量成本即可將回收率提高到約90%,從而顯著減少溫室氣體排放,您認為中國的電力企業為何不加強六氟化硫的回收力度呢?
孫曉璞:我認可六氟化硫回收的減排效益是很高的,提出必須回收的問題是十分重要的,但是,從我個人研究的角度來看,我們更關注如何解決這個問題,雖然指出問題非常的重要。對企業來說,他們回收和淨化的成本是要遠高於他們買新氣的價格。另外,中國採用的集中回收的方法需要將各地的廢氣集中運輸到別的地方回收,運輸過程中還必須考慮安全問題。再加上淨化之後的氣體回用的話,能不能保證它的質量,因為一旦出了問題,一旦對高壓電氣設備帶來損壞、損耗,這對企業的成本可能是非常非常大的。所以我覺得如果你不看到這些方面的話,你是很難真的把希望的減排變成真正的實現,在未來的幾十年避免洩漏更多的六氟化硫氣體。這裡面就涉及很多技術層面的東西,如果大家有一個統一的國際規則的話,那對於其他的全球南方國家就比比如說非洲,今天有許多數據中心(datacenter)是要在非洲修建,很難想像如果沒有一個乾淨的電網,如何避免六氟化硫的排放。
法廣:除了管控回收之外,從技術層面上來講,是不是有可能用別的材料來取代呢?
孫曉璞:對,這個我不是專家,但是替代技術是有的,主流的趨勢它就是用真空或者環保氣體來替代的方式。
法廣:我之所以覺得這個問題很重要,是因為今年的氣候峰會關注的焦點議題就是再能源轉型的階段如何建立一個有效的、安全的並且是低碳的電網。安全和低碳的電網就涉及首先電力必須來自再生能源,其次就是電網的溫室氣體排放必須受到有效的控制,今後的電網建的越來越大,也就是說這種絕緣氣體的使用量也會越來越大,是不是應該在排放擴大之前,首先就開始推廣使用它的替代品?
孫曉璞: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議題。而且可以說現在是機會,如果行業有這個技術實力,越早的參與這種國際規則標準的制定和標準的互認,其實它是一個非常前瞻性的,對吧?而且如果你現在不採取行動,未來幾十年都會受影響,就跟我們講空調,就是說1台空調使用10年到15年,你現在充進去的製冷劑,到它這個15年之後排放出來,所以你現在就要替代它,就要逐漸的削減它的使用。
非常感謝華盛頓治理與永續發展研究所的減碳非二氧化碳溫室氣體排放政策資深研究員孫曉璞女士接受法廣的採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