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法廣:法文版的自傳出版,加上這個畫展,對您而言也是一個回顧自己人生與創作歷程的經驗?
李爽: 在網路上搜尋《爽:七十年代私人札記》,還是可以找到2013年新星出版社出版的中文版。這次在法國出版法文版,我覺得意義比較深刻。時隔這麼久,我在法國已經生活了四十多年。這本自傳曾經也在一些漢學家的手中傳閱過,但是一直沒有出版,或許也是機緣未到吧。
有時候我們會問,事情為什麼會那樣,或者我們總是想讓它按照我們認為應該的方式發展。但實際上,萬物皆有靈吧,所有的事情都處於陰陽與緣分複雜和合的境況之中。
我覺得這次出版法文版也很不錯。時隔這麼久,我在中國的前半生終於在法國以法文問世了。同時,由於場地有限,這個展覽透過一種非常簡潔的策展方式,將我近五十年的藝術創作軌跡閃電式地展示出來。
對我來說,真正的藝術家不會先理解而後畫,也不會先思考而後創作。創作本身是衝動性的。越是保持一種直覺式與接收的狀態,創作就越具有原創性,也越能直接展現潛意識裡很多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這就是藝術的力量,不在頭腦的操控之下。
我最早期的一些作品創作於70年代,那時中國很動盪。但有意思的是,那似乎也是中國藝術被顛覆後重新生長的創意時代。無論是藝術、詩歌,還是電影、音樂,都湧現出了一批人才。活在其中,實際上是非常「當下」的。「當下」意味著思想無法進入並參與創作。
天時地利人和,熱忱被裹挾在一種被稱為靈感的源流之中。創作者本身也是觀察者、創造者,是筆,也是畫布,將熱情傾注到藝術形式裡。在那個當下,思想是來不及干涉的。
七十年代最早期的創作中,我們沒有參照物,沒有文化藝術上可以參照的形式。所以從外面看,這是一群既窮又年輕、精力充沛,同時在「亂世」中看著世界、參與其中,並將對世界正在發生的事情的感受予以表達的人們。
法廣:這個感受就是當時最真實的體驗。現在《爽》這本書法文版出版了,再回去看當時的自己和當時的作品,有什麼樣的感受分享?
李爽:我覺得生命有時候就像禪宗所描述的那樣,一開始見山是山,見水是水。然後,當意識開始問:我到底 ??? ? 我在幹什麼?要往哪裡去?你可能會在精神方面挖掘一些新的可能性,或許突然發現,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因為這一切都有人為的成分。
我覺得有時候「人為」帶有偽裝性,就像「偽」字,分開看就是人的行為。所以,所謂的無為,並不是說什麼都不做,等著天上掉餡餅,而是以什麼樣的視角去看見,然後去做,這其中有天壤之別。
如果你不斷想著自己,想著榮譽與財富,在乎別人的眼光,其實本身就已經被外在世界佔有了。實際上,外在的世界是我們內心的投射。
人類對於自身生命的認識已經相當豐富。現代科學不斷拓展著我們對生命與宇宙的理解,而老子、莊子和佛陀的智慧,則從另一個維度啟發我們去認識生命的本質,去理解生命不增不減的深層意義。所以,這時候就更便於我們去觀照內心。這不涉及宗教和哲學。真正的哲學就是自己的內心給世界投射出來的是什麼。
最初參加「星星畫展」的這批人,可能沒有機會進入美術學院,尤其是像我這樣家庭背景的人。我母親家是西藏貴族的後裔,是家族中從格魯派宗教迫害中逃到中國的一支。我雖然不是當年翻越雪山的家族祖先,但這些經歷潛移默化地對我產生了影響。我出生於1956年,後來經歷了「大躍進」等一系列政治運動。但從更長遠的角度,尤其是從藝術的角度去看,所有的「困難」都會把我們錨定在一個點上,而我們也可能由此超越自己的侷限。如果不被錨定在這個點上,不被釘在十字架上,根本就不會產生想要掙脫束縛、渴望自由的慾望。所以,我現在真正的藝術興趣是人。
無論是在艱難困苦之中,在風口浪尖上,還是被壓在石頭底下,這些艱難的生命狀態都可以使一個人萌發出更原始、更真實的爆發力。可以說,在那個時代,我們的藝術是非常真實的。我們不做作,所能表達的就是自己內心最直接的感受。
這個展覽中,可以看到我最早的一幅自畫像。那時候沒有照片,什麼都沒有。我突然從北京一個稍微舒適的環境下鄉插隊,來到了寒冷之中。知青的宿舍是紅磚房,很簡陋,床板搭在磚頭上。有一個火爐,躺在鋪板上可以直接看到天花板上的木頭樑……冬夜,我冷得睡不著覺,就爬起來,照著鏡子看自己是誰,是否美。答案是否定的。
我對自己說:你真的不美,而且落到如此悲慘的境況。每天早上五點就起來,手凍裂了,還要去做農活……我就開始問自己:為什麼你 ??? ? 你做什麼?你是誰?然後我開始畫……
所以,這張鉛筆自畫像作為這個展覽的開篇,對於呈現我是如何開始愛上藝術的,既真實又非常貼切。
我為什麼覺得人類了不起?就在於我們有靈魂,可以在最艱苦的時候望著天空問出一個問題。這是精神層面的。你可以對上蒼問,對上帝問:我是誰?我在這兒幹什麼?這是很深的一個命理問題,一個哲學問題。能夠開始發問,這很關鍵。其實,人類一直都在圍繞這些問題發問。
而藝術最前衛,它跟寫作不一樣。雖然我也寫書、寫詩歌等,但是從來沒有一種狀態比畫畫的時候更加投入。創作狀態裡沒有自「我」,因為我們是一體的,既是畫布,也是創造者,甚至可以敞開心扉,讓那些看不見、說不清的能量和光進入。這種狀態下的創作非常不可思議。
通常畫畫的時候,我不吃東西,只喝水。畫完以後,隔好幾天再看,總是吃驚不已。我好像是一個觀察者,而不是參與者……
從我的自畫像開始,一直到現在最新的神像系列,包括《天龍之吻》這幅巨大的作品,和最早的作品感覺完全不同。似乎越來越抽象,表現的更多是內在的力量。不用具體畫出一個物品的細節,而是描繪內心能量的衝撞,這些衝撞出來的形象很感人。
有觀眾說特別喜歡這張畫。他說不清到底喜歡什麼,那是心在共振的結果。
法廣:從最初十幾歲的自畫像到現在這個「天龍之吻」,已經可以說是從有相到了無相的境界?
李爽:你可以這麼理解,因為相已經不再重要了。其實在畫畫的時候,我是不存在的。這就意味著無為且有為。但無相裡有力量,力量就是內心真實的感受,是火山的噴發。
這幅《天龍之吻》,實際上就是在描述我們接受上蒼那無條件的愛。愛在身體裡流淌,只是人類太顧及自我的得失,所以根本沒有能力去看見自己活在呼吸中。
實際上,人類聯為一體,任何一個地方有戰爭,都會波及到每一個人的意識。如果我們可以真正看見我們的力量是無限的,能夠擦亮自己的心,讓愛或慈悲真正能夠載入這具肉身之中,當它以藝術的形式被釋放出來時,人神合一的力量就在這兒。
再看我五六年前的作品,畫中的人眉眼清秀,有很具體的花瓶、樹、風景和花。而現在這個作品的整個樣貌,雖然有同樣的味道,但它並不是一回事。
法廣:從過去曾經非常精緻的畫風,到現在的抽象系列,自己的心理和創作歷程如何?
李爽: 可以這麼說,在我畫年輕時的自畫像時,心是苦的。當我問「我是誰?我在幹什麼?我要去哪裡?」的時候,想哭又無淚。因為這個問題很大,我在跟上蒼對話,看著星星對話。今天再回頭看,那個十九歲的女孩在畫自畫像的時候,並不僅僅是在描繪自己是否美麗,她想表達的苦是真實的。
一直到後來的拼貼畫。我來法國的時候語言不通,突然變成了一個新聞人物。在中國,我是一個壞人;到了法國,我是一個好人,而且是一個勇敢的人。這種文化差異,以及對愛到底是什麼的不同視角,可以在一夜之間把你從地裡挖出來,推到天上。面對這種巨大的衝擊力,語言確實是非常蒼白的。
那個時期,我在焦慮之中,所以需要用創作來平衡自己。我十三歲開始畫畫,也出於同一個原因。畫畫可以創造另外一個世界。在這個世界裡,你是自由的,因為你可以馳騁在自己的世界中,可以哭,或者盡情地喜悅……這就是繪畫世界的寬闊所在。
我也是透過畫畫,穿過了人生的不同階段,經歷了酸甜苦辣。最終,我 ?? ,這個世界太美了,每一個人 ??? 可愛。因為我很幸福。我可以讓無常每一天都來敲門。
我不會說期待什麼,我只是做,往前走,把我自己交給這個世界,同時也不會弄丟自己。
法廣:從你最近的畫中能看到你似乎達到了內心平靜、舒服的境界?你感覺自身也變得強大了嗎?
李爽: 對,你可以說這是一種自在。自在就是說,你能面對這個世界,無論撲面而來的是什麼,都可以堅定地站在那兒。如果我說我很強大,別人會說我吹牛。但我覺得現在確實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攪亂我。我也 ??? 再追隨什麼, ??? 再盼望什麼。
我 ??? 這個世界,讓它自然而然地來,而我張開雙臂去接受一切,不管好壞。當不舒服的事情來時,我會想,自己的心裡有什麼樣的投射,讓我吸引到這樣的結果。而 ??? 機械化地只看到這是別人的問題,我會回觀自己的內心。
人就是這樣,用心吸引外在的力。你內心怎麼想,是負面的,就會吸引負面;是正面的,就可以吸引很多正面。但是它不是一勞永逸的。我今天可能不太舒服,或者過去的事情又翻江倒海地過來了。
我並不 ??? 我在畫眾神像,神高高在上,可以主宰你。相反,我認為神 ??? 自己。可以說,我們是一些用神的意識在人的身體裡體驗生活的存在。我也不在乎別人說我什麼。我體驗過了。
再回頭看我的書,有一些法國人認識我,但是他們沒有看過那本書。好多中國人都看過。記得有個朋友說:「我活五次也 ??? 經歷像你 ??? ,而今天你還可以原諒這些。」我回答:「我不僅是原諒,我感謝那些經歷。」幸而老天讓我經歷這麼多的艱難困苦,我 ??? 才有機會把它們化解成讓我 ??? 更自在、更自由的一些元素。
法廣: 您的自傳中交織著政治運動中的家族浮沉與知青群體的精神覺醒。女性青春期的情慾體驗與情感困境也佔據不少篇幅,有不少私密經歷的描寫。當初寫這本書,是想展示一個真實的李爽,還是想把自己的經歷和感受,以及那個時代的人與情感真實地寫出來,不管是痛苦的還是美好的?
李爽: 當我寫這本書的時候,由於有那麼多經歷,我差不多是抱著想一吐為快的 ??? 去寫的。但在這個過程中,我發現自己開始認識自己,療癒自己。為什麼要把自己有些私密的事情也說出來?因為最早的時候,我覺得這 ??? 什麼事情。那些所謂的「私密」是人為的東西。每個人都有身體,男女都一樣。每個人在談話的時候,都會思考如何美化自己,而把認為不該說的隱藏起來。
我寫書的時候,完全不這樣想。我喜歡思考,但是不喜歡偽裝。偽裝之後,我 ??? 覺得那不是我,而且是個死胡同。就像鑽進一個牛角尖,你能把自己美化到什麼程度呢?不如穿越過去,把所有的偽裝都看透,把所有的困難都轉化成一種優化自己、讓 ??? 得到更大自在的契機。
我 ??? 了。然後我發現,自由其實就在你的口袋裡,財富也在口袋裡,關係也在你的口袋裡。只要視角改變了,心境也隨之 ??? 升華到不同的高度。當視角不同,這些 ??? 隱私就不是什麼事情,因為 ??? ??? 逃過生理問題,不如 ??? ??? 面對。
一旦穿越了這一段,我們 ??? ??? ??? 原生的慈悲和愛就會出來。這 ??? 我們人類應該看到自己的那一部分。看見 ??? 絕對 ??? , ??? 絕對 ??? ,都是好壞參半。當你看到這一點,心就會自然地很平靜。
無論是性還是什麼,實際上 ??? 身體神經元的條件反射。我們 ??? 荷爾蒙美化或者貶低,在上面附加一些所謂人類的想像力、敘事或故事,甚至編織成宗教,卻忽略了生物本身有它的基礎要求,有它對某些基本事物的 ??? 。 ??? ??? 呼吸, ??? ??? 靠 ??? ??? 活著。那麼,不要美化,也不要貶低,把它看得清清楚楚。在這個基礎上,你就有空間可以涉及人類 ??? 寬廣的 ??? 。
非常感謝李爽 ??? 受法廣專訪。
李爽在le CLézio畫廊個展將於10月25日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