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舉日前那個週末，我打開Instagram，看到一張令人震驚的照片，第一反應是這一定是AI生成的。瑪莎·斯圖爾特在萬聖節把自己打扮成了一個窮人。她穿著破洞牛仔褲和一件顯得十分陳舊的法蘭絨襯衫，臉上好像抹了泥。她舉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我餓了，幫幫我！！」，嘴角故意向下撇，做出嘲諷的苦相。配文則引導粉絲去購買她自己品牌的蠟燭系列。
自從川普總統第二次當選以來，我們經常看到富人做出斯圖爾特這種事。2024年，許多普通選民因為食品價格高漲而把票投給川普。但他的再次勝選卻讓富人覺得自己也獲得了某種授權，彷彿選民把他們也選上了台。
於是，過去兩年裡，富人們越來越像羅馬皇帝，肆無忌憚、毫無歉意，而且常常恃強凌弱。
我人生中的大部分時間都經常在紐約和洛杉磯等地與富人打交道。我的家人都是文學圈人士，不像我的一些朋友和鄰居那樣，是華爾街銀行家或實業家級別的富豪。我懷念從前的那種富人。他們多少還保留著一點盎格魯-撒克遜白人新教徒式的低調，不願炫耀財富。有些人開著舊VOLVO。很少有人坐頭等艙，更不用說私人飛機了。況且，1980年代的紐約是個愛炫富的人容易遭搶劫的地方。即使一個人富得令人難以想像，也未必願意讓別人知道。
如今的富人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富有，而這似乎也讓他們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糟糕。他們更加無恥，更加脫離現實，更缺乏同理心，更受不得批評。而且，不知為什麼，他們還更加憤怒。在這些人看來，別人獲得平等，就意味著自己受到了壓迫。
有時候，他們像暴發戶一樣荒唐可笑——傑夫·貝佐斯在價值5億美元的遊艇上舉辦泡沫派對，又為了那場眾星雲集的婚禮，把威尼斯變成了自己的私人會場。有時候，他們則會造成嚴重破壞——伊隆·馬斯克揮舞著電鋸跳舞，對聯邦政府大砍大削，讓數十萬人丟了聯邦政府的飯碗，據估計去年還讓納稅人付出了1350億美元的代價。他們也太頻繁地在我們眼前炫耀財富。川普的億萬富翁朋友們一邊阿諛奉承，一邊慷慨解囊——來吧，哥兒幾個，為就職典禮湊錢！——最終換來了稅收優惠。（比如「額外折舊扣除」，允許企業高管對會貶值的資產進行稅務抵扣，並引發了私人飛機和賽馬的購買熱潮。）
大量研究已經證明，巨額財富會把人的腦子燒壞。海倫·里斯和莉茲·內波倫特在《同理心效應》一書中寫道：「科學研究表明，權力與同理心之間存在反比關係。這種距離往往使富人和權貴與普通人的苦難隔絕開來。」一個人越富有，生活圈子就越封閉，也就越脫離現實。金錢成了他們與其他富人比較、比較的標尺。他們不必為房租、汽車加油或在超市買不買得起碎牛肉而發愁。只要足夠有錢，你的醫生很可能連醫療保險都不接受——而你也根本不需要他接受。
美國最富有的那些人，X上的訊息流裡想必充斥著令人費解的自憐情緒，以及自己不知怎麼成了受歧視者的論調。謝爾蓋·布林個人花費了1億美元，出資助力否決加州財富稅。還有紐約那1.7萬名富人的抱怨也不必說了。馬姆達尼政府要求他們證明自己價值超過500萬美元的住房不是偶爾落腳的第二居所，否則就要繳納額外稅款，他們為此叫苦連天。
曾幾何時，美國最富有的人知道自己生活優渥，也明白自己對社會其他成員負有某種責任。他們奉行安德魯·卡內基在《財富福音》中倡導的精神：富人有道德義務幫助建設一個對所有人都更美好的世界。他們出資興建圖書館、博物館，資助醫學研究、疾病根除項目，甚至創辦整所大學。也許他們這樣做出於道德或宗教信念，也許只是想讓自己的名字出現在建築物上。又或者，在經歷了數十年的罷工和社會運動，以及其他國家爆發的革命之後，他們心存恐懼。
這些教訓如今大多被遺忘了。美國最富有的人似乎不再那麼關心回饋社會。即使億萬富翁願意捐款，也往往是捐給那些看起來能為自己帶來好處的項目，比如川普的就職基金，或者他那座荒唐的宴會廳。
如今看來，普通美國人終於受夠了。總體而言，在上週的中期選舉中，選民以驚人的方式教訓了川普那個由億萬富翁組成、為億萬富翁服務的政府。他們不會被金錢收買，也不會被利益誘惑而無視現實。他們寧願大批走進投票站，也不願讓伊隆·馬斯克憑藉財力左右選舉。當總統試圖用一張5000美元的支票誘惑選民時，他們乾脆地說了不。
生活負擔成為中期選舉的熱門詞彙，是因為這確實是一場危機。川普第二任期內，汽油、柴油、牛肉和咖啡等生活必需品價格飛漲。聯邦醫療保險和歐巴馬醫改項目遭到削減，導致數百萬人失去醫療保險。《大而美法案》使數百萬人失去了養家糊口所依賴的補充營養援助計劃(SNAP)福利。川普卻沉迷於包括宴會廳在內的一大堆建築工程。普通人的生活比當初選他上台時更加拮据，也更加憤怒。
這時輪到瑪莎·斯圖爾特登場了：「我餓了，幫幫我！！」
她難道指望人們在評論區寫下「哇哦，流浪女王萬歲！」嗎？
斯圖爾特很快刪除了那條Instagram帖文，並在公眾強烈抗議後多次道歉。隨後，她又開始把萬聖節裝扮失當的責任推給別人。她說，《今日》節目主持人克雷格·梅爾文把巧克力弄到了她的毛衣上，而她只有10分鐘時間換裝，所以才打扮成那個樣子。不出所料，幾乎沒人相信這個藉口。
和川普及其億萬富翁朋友們一樣，她或許也已經揮霍掉了屬於自己的鍍金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