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從哈佛挖來一位頂尖教授,如今他希望吸引更多人加入。
劉俊的經歷——從北京到波士頓再回到北京——正是中國學者從美國「大舉回流」的一個縮影。本文作者喬納森·鍾,攝影吉利斯·薩布里,華爾街日報,2026年11月14日。
一年前,劉俊還是哈佛大學的終身教授,同時也是美國最負盛名的學術機構——美國國家科學院的當選院士。如今,他居住在北京,擔任清華大學(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的母校)新成立的統計學系系主任。他的研究正推動著人工智能和癌症研究等關鍵領域的發展。而他,正致力於吸引更多像他一樣的人才回國。
「我們當然首先會考慮中国人,」這位61歲的美國公民劉俊在他清華大學的辦公室接受採訪時說道,辦公室離他出生的地方不遠。他瞄準的目標包括那些在美國嶄露頭角,卻渴望靠近年邁父母,或是緊跟中國日益強大的科技前沿的數學和科學天才。
幾十年來,中國最優秀的人才紛紛前往美國,在那裡他們擁有更大的自由來追逐夢想,他們的研究也極大地促進了美國在科技領域的領先地位。但如今,越來越多人認為中國提供了更好或更具前景的未來。他們帶著在美國學校和初創企業學到的知識回國,幫助美國的主要地緣政治競爭對手實現其宏圖偉業。
近年來,已有數十位中國頂尖學者離開了美國,其中包括多位哈佛教授,以及曾在耶魯大學、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和芝加哥大學擔任要職的人士。他們緊隨那些在美國學習工作後回國,並啟動對中國科技雄心至關重要的項目的、名氣較小的中國同胞之後。
曾獲得卡內基梅隆大學博士學位的楊志林回國後,領導著中國頂尖的AI實驗室之一「月之暗面」。曾在普林斯頓大學獲得博士學位的前OpenAI研究員姚旭宇,去年被中國科技巨頭騰訊聘為首席AI科學家。
普林斯頓大學和哈佛大學的研究人員的初步數據顯示,在2022年至2026年期間,共有668名擁有終身教職或正在爭取終身教職的華裔科學家放棄了在美國機構的任職,轉往包括中國在內的其他國家。
許多人表示,他們回國是出於個人原因,而非政治原因。北京方面提供了經濟激勵、榮譽頭銜和研究資源,以支持學者們從事他們想做的任何研究。相比之下,在美國,許多華裔學者和工程師表示感到越來越不受歡迎。特朗普政府時期的司法部開始調查學者們與中國的學術聯繫,同時移民官員收緊了相關規定,使得中國公民留在美國更加困難。近期,一些學術項目的聯邦資金也受到了限制。
美國仍然擁有許多優勢,包括眾多頂尖大學、遙遙領先的諾貝爾獎得主數量以及更深厚的資本市場,為那些希望將想法轉化為公司的人提供了便利。美國國家科學基金會去年的調查發現,在美國獲得科學和工程學博士學位的中國留學生中,有83%在畢業五年後仍留在美國。
普林斯頓大學研究科學家黃俊明的初步估計顯示,約有22,000名擁有終身教職的華裔教授在美國從事科學、技術、工程或數學領域的工作。但中國數十年的經濟騰飛,使得北京能夠更好地資助大學和支持創新研究,這使得學者們回國不再是一件遙不可及的事情。
《美國新聞與世界報導》目前將五所中國大學列入世界排名前50,其中包括清華大學,該校位列第六,排名高於耶魯大學、哥倫比亞大學和普林斯頓大學。
「許多人已經離開了,但更多人正在考慮離開,甚至還有更多人最初就不打算來,」研究中美關係的西頓霍爾大學法學教授瑪格麗特·劉易斯表示。「將這些動態因素與特朗普政府對科學研究的干擾結合,對美國的競爭力造成了沉重打擊。」
劉俊,這位前哈佛數學家,於1965年出生在清華大學的校園裡,這所大學成立於1911年,旨在為中國學生進入美國大學做準備。劉俊的父母給他取了一個極具時代特色的名字——「俊」,意為士兵。在他幾歲時,他那對身為清華教師的父母,作為毛澤東時代文化大革命的一部分,被下放到農村向農民學習。劉俊的父母不希望他像他們那樣,在飽受水蛭困擾的田野裡辛勤勞作,於是把他送去安徽省一個貧困內陸省份的祖父母家居住。
到劉俊十幾歲時,中國新任領導人鄧小平已採取更為務實的路線,使劉俊得以在北京大學(清華大學的宿敵,也是中國最古老、最著名的大學之一)度過他的本科時光,學習數學。
1985年畢業後,政府通過國家資助的簽證將他送往美國,劉俊成為中美關係緩和以及中國領導人希望將國家頂尖人才送往美國的首批受益者之一。劉俊在羅格斯大學學習了兩年,然後轉入芝加哥大學。
1989年,當學生示威活動席捲他的祖國時,劉俊在美國組織了支持天安門廣場抗議者的集會。然而,他更專注於研究而非政治,他在芝加哥完成了統計學博士學位,並獲得了哈佛大學的助理教授職位,隨後又被斯坦福大學錄用。2000年,他重返哈佛大學獲得了終身教職。
在此期間,劉俊成為美國公民,結婚生子,並成為美國最受讚譽的數學家之一。他的研究包括機器學習的開創性工作,並因此獲得了美國統計學會主席獎,該獎項被許多人認為是統計學領域的最高榮譽。
在中國與美國關係緩和的這段時期,劉俊經常與中國國內的同事合作,包括組織清華大學的暑期統計學課程。大約在2014年,當時的清華大學校長陳吉寧訪問波士頓,希望將劉俊永久地吸引回北京。劉俊曾心動過,但為了孩子,他決定留在美國。
兩年後,唐納德·特朗普當選總統。華盛頓開始調查學者們與中國的學術聯繫,並收緊了允許海外學者留在美國的規定。許多出生在中國的學者開始重新思考他們的未來。
劉俊表示,他仍然沒有太多回國的想法。但在2023年他父親去世後,清華大學邀請劉俊一家前往北京,他覺得時機成熟了,因為他母親現在是寡婦,而他的兩個大孩子已經在美國讀大學。
清華大學提高了之前的提議,任命劉俊為新成立的統計與數據科學系的首任系主任。薪資方面,即使考慮到他從美國量化對沖基金那裡獲得的諮詢費用,也並未比他在美國賺得多多少。但回國與母親團聚,並在著名大學建立新系的前景,讓他覺得無法拒絕。
劉俊做出決定的時間,恰好在特朗普贏得2024年連任之前。儘管如此,他說特朗普的再次當選讓他覺得這個決定是正確的。他表示,美國國內的反華情緒使得與美國和中國學界合作變得幾乎不可能。
自他移居清華大學以來,他不得不取消與哈佛同事的聯合研究項目。「如果我在哈佛的同事將我列為合著者,可能會出問題。這有點愚蠢,」劉俊說道。「這種研究,以前是非常開放的。即使在中國最黑暗的時期,也不是這樣的。」
他還看到許多其他在美國有聲望的學者紛紛前往清華大學,包括他最親密的朋友之一,菲爾茲獎得主姚興圖。前哈佛大學化學家查爾斯·利伯(Charles Lieber),曾因隱瞞與中國的聯繫而被定罪,也來到了清華大學任職,同時,去年諾貝爾化學獎得主、前伯克利學者奧馬爾·亞吉(Omar Yagi)也去了清華。
如今身在中國,劉俊表示他的美國公民身份使他免於參加他的同事們必須參加的共產黨會議,並且他不受任何政治壓力。他正在監督的項目包括一項利用CRISPR基因編輯技術更好地理解癌症組織的項目。他表示,他對北京致力於推動人工智能發展以及統計學家在該領域的作用印象深刻。
他與美國的關係依然牢固。他的長子是斯坦福大學的博士候選人,他的家人仍在美国馬薩諸塞州擁有住房,他本人也仍然是哈佛大學的榮休教授。然而,他渴望吸引更多頂尖人才來到中國。
他認為,美國STEM領域數千名擁有終身教職的華裔教授,為人才招募提供了豐富的資源。劉俊也專注於在中國培養下一代。他表示,關於中國學生缺乏「跳出框框思考」的刻板印象,確實有一定的道理。但他認為,他的學生們和他培養過的哈佛學生一樣聰明。而且,他們對權威的任何猶豫,都通過他們的職業道德得到了彌補。
「如果你了解美國受教育的普遍情況,他們曾領先我們近100年,而現在,差不多領先20年了,」劉俊說。「中國正在迎頭趕上。」
至於政治局勢,劉俊表示,他為看到中美之間日益擴大的分歧感到難過。但他對這種局面是暫時的充滿希望。「我認為會好起來的。我認為這只是暫時的,」劉俊說。「也許我只是在自我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