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式「內捲」下的年輕人意外地從毛澤東著作中找到了慰藉。此外，歐盟計劃採取措施應對中國進口商品，圍繞西藏佛教的爭論，以及美國針對中國對關鍵礦產的控制採取行動。
作者：凌凌·韋
發布日期：2026年10月6日
中國正發生著一件令人費解的事情。一群受過高等教育、感到疲憊不堪的年輕人，開始閱讀毛澤東早期的著作。他們閱讀這位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締造者，並非出於懷舊，而是如同早期一代美國人閱讀史達德·特克爾（Studs Terkel）的作品一樣。特克爾的作品常常能為人們為何感到被體制壓垮提供深刻的解讀。
幾十年來，中國政府與民眾之間似乎達成了一種默契：努力工作，買房，攀升經濟階梯，並遠離政治。然而，如今，這種默契對數千萬中國年輕人來說已不復存在。他們的房產價值低於父輩購買時的價格，經濟階梯通向的是高強度的工作和入不敷出的微薄薪資。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2026年的中國年輕人開始閱讀毛澤東關於剝削和被剝削的論述，試圖從中找到解讀自身困境的答案。
這一現象折射出中國長達數十年的經濟模式已經走向崩潰。那麼，究竟是什麼導致了這種崩潰？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一本名為《邁向中國新的經濟增長模式》的書籍，正是圍繞這一核心問題展開探討。該書由IMF亞洲區高級官員克里希納·斯里尼瓦桑（Krishna Srinivasan）聯合撰寫。在接受笔者採訪時，斯里尼瓦桑的診斷直言不諱：中國的增長模式已基本走到盡頭。
這種狀況的症狀隨處可見，從房地產市場的崩潰到消費者信心的驟降。儘管這些本身並不能完全解釋為何毛澤東的著作會重新受到關注，但它們卻深刻地揭示了導致經濟幻滅感的根源，使得毛澤東早年的批判言論在當下重新引發共鳴。
斯里尼瓦桑指出，在中國西南部一個曾吸引眾多年輕專業人士的二線城市成都，二手房價格自2023年達到峰值以來已下跌至少15%。在中國這個出口重鎮廣東，去年零售銷售額下降了約3%。許多人支付了房款，但房屋卻從未交付。家庭財富蒸發，消費信心隨之喪失。
「是什麼拖累了消費？」斯里尼瓦桑問道。「是信心不足嗎？」IMF提出的解決方案聽起來很簡單：中國需要民眾增加消費，減少儲蓄。但任何在中國生活過的人都知道，中國家庭並非出於某種文化習俗而過度儲蓄，他們儲蓄是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醫療帳單就可能讓他們傾家蕩產。農村養老金微薄，而城市中的農民工仍然無法獲得城市社會的保障網絡。
「你不能僅僅期望人們增加消費，」斯里尼瓦桑說。「政府必須建立健全的醫療、養老和失業保障體系，讓人們敢於減少儲蓄。」他認為，信任至關重要，而目前這種信任的載體——各類機構——並未能有效發揮作用。
這一切還有外部維度。中國國內需求的疲軟不僅拖累了本國經濟。中國擁有巨大的生產能力，但國內消費者購買力不足以消化這些產能。因此，工廠轉向海外。由此產生的國內競爭壓低了價格，使得中國商品在國際市場上更具競爭力，進一步刺激了出口，導致廉價商品湧向世界。
斯里尼瓦桑表示，出口激增是中國國內失衡問題的外部體現。換句話說，正在困擾華盛頓、布魯塞爾等地貿易緊張局勢，與成都破敗的公寓樓、以及閱讀毛澤東著作的疲憊青年和深圳的年輕人，並非孤立存在。
斯里尼瓦桑指出，2019年至2025年間，全球貿易限制措施增加了兩倍。他提出了一個有趣的觀點：如果世界其他國家不再購買中國生產的產品，那麼以往那種更多投資、更多建設、出口剩餘產能的老模式就將不再奏效。他認為，這給了中國改變其發展模式的動力，無論這種改變是來自外部還是內部。
IMF的報告呼籲北京改革激勵機制，摒棄驅動地方官員不惜一切代價追求GDP增長目標，改革那種依賴土地銷售維持生計的財政體系，以及產業政策重生產者而輕消費者的弊端。
「如果北京不採取行動，會發生什麼？」我問斯里尼瓦桑，請他描繪出他最擔憂的情景。「經濟增長放緩，國內需求疲軟，通貨緊縮，」他回答。「等待的時間越長，問題就越大。」他所期望的最佳結果是一種「神聖的巧合」：那些能夠拯救中國國內消費者免受停滯困擾的改革，恰恰也是能夠緩解國際社會深夜難以入眠的貿易緊張局勢的改革。這是一種充滿希望的表述，但北京能否朝著這個方向邁進，則是另一個問題。
與此同時，閱讀毛澤東著作的小團體可能會繼續壯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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