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广：首先想请您谈谈，这次姆巴佩一句没有点名、只是形容毛泽东是“独裁者”的言论，为什么会在中国引起这么大的反响？
史宗瀚：我觉得基本上有两个因素。第一个就是中国在1989年以后就开始非常重视所谓的爱国主义教育。这个爱国主义教育包括歌颂中国的领导人，特别是第一代领导人。毛主席在传统的中国教育体系和历史教材里面，一直被解释为一个带领中国共产党、统一全中国的伟大领导人。所以，如果外国有些人批评他的形象，说他是个独裁者，那当然会有一些中国网友有一定的反应。
但我觉得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在中国，对敏感内容删除的范围非常非常广泛，所以很多国内的事情、国内的人物都不可以批评，但是国外的一般就比较放松。所以，有些网友知道自己不可以批评很多国内的内容，但是如果有机会批评国外的有名人物、政客或者政府，有的时候他们就会大规模地去批评国外的事情，因为国内的限制实在太紧了。
法广：所以您的意思是，这不只是针对姆巴佩本人，而是反映了中国网络舆论长期累积的一种情绪？
史宗瀚：现在中国的经济环境非常不好，所以其实很多人都积累了一些不满，对吧？但是，他们要直接批评令他们不满的原因是很困难的，因为国内这种审查和网上删除的内容非常广泛，所以他们批评国内的人物、国内的政策是比较困难的。
法广：那您觉得，这次网上的批评，能代表中国社会的普遍看法吗？还是主要来自比较积极发声的一群网民？
史宗瀚：我觉得这可能是一个年龄上的效应吧。我觉得像我这个年龄，四五十岁的人，或者年龄更大一点的人，他们不会太在意，因为他们也知道毛主席做过一些不太好的事情，包括发动大跃进和文革。但是年轻一点的人，他们可能真的会觉得自己的感情受到伤害。所以，这也不一定是在发这种 virtue signalling，按照常理来说，他们可能真的有这种感觉。
法广：从政治学角度来看，您认为把毛泽东称为“独裁者”，这个说法准确吗？
史宗瀚：这个是比较复杂的问题。一般来说，我们在政治学也是这样说，非民主体系都可以叫做 dictatorship，也就是独裁政体。但是，如果用比较精准的定义，在政治学里面，如果一个政治人物没有任何势力或者其他政治人物能够否决他的决定，那他就是一个独裁者，也就是说，没有其他人可以否决他的决定。
但是毛泽东是晚年才开始成为一个真正的独裁者。起码是在发动文革之后一年左右，他才变成一个独裁者，所以可以说最后十年他才是一个独裁者。因此，说他一直都是独裁者，是绝对不正确的；他的晚年可能可以叫做一个独裁者。
当然，我觉得姆巴佩就是随便说了一句，也不能说他完全错误，因为一般老百姓，或者政治学学者，有时候也会说，所有非民主体系的领导人都是独裁者。所以，我觉得因为他随便说了一句，就这样严厉批评他，也是有一点太过分的反应。
法广：姆巴佩事后已经公开道歉，中方也表示将认真对待他的道歉，但央视至今仍未恢复播放他的比赛。您怎么看这种处理方式？
史宗瀚：政府这个就有点奇怪。因为现在中国政府想跟全世界，或者全世界的政府，改善彼此之间的关系，最近习近平也好几次说过这一点。但是，因为这种事情客观来说是一个比较小的事情，却做出那么大的反应，其实对他们的外交政策是不太好的影响。
不过，我觉得中国政府的考虑是这样。他们也知道，自己在国内禁止、删除很多内容，网友对中国政府这种大规模审查、大规模删除内容也非常不满。所以，有时候他们可以抓住一个机会，向网友表示：“我是站在你们这边的。”你们要批评国外的一些敌人，或者有时候批评国外一些所谓的“卖国贼”，他们也会参与，借此引申出一些合法性。我觉得，这个可能是他们的考虑。
法广：我们再把焦点拉回毛泽东这个人物本身。其实近几年，中国官方对毛泽东的纪念活动一直相当低调，包括今年毛逝世50周年也没有高调宣传。但另一方面，只要外国有人批评毛泽东，却往往引发很大的反应。您怎么看这种反差？
史宗瀚：当然，对他的看法可能淡出了一些。但是我觉得，在教科书里面，对他历史角色的描述还是非常歌颂的，这一点没有什么改变。
当然，太歌颂毛泽东也有一个风险，就是因为他发动了文革。文革期间，红卫兵基本上把中国政府拆掉了。如果歌颂毛泽东在文革期间做的事情，对现任中国政府也有一定的威胁，所以他们也希望避免这一点。
其实，姆巴佩这个问题，对中国政府来说可能还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因为这个话题会出现，是因为有一个迷因，对吧？那个迷因就是把姆巴佩变成毛主席的样子，而且在国内也非常受欢迎，很多人都开始使用这个迷因。但是这个迷因用得太多的话，大家就会联想到文化大革命。这种联想，我觉得是中国政府不希望出现的。
法广：所以官方担心的，不只是毛泽东本人，而是由他引发对文革历史的联想？
史宗瀚：对，对，对。起码有一部分人会联想到，一部分人会因为毛泽东，又想起文革当年发生的事情。其实，这就是中国政府希望大家都忘掉文革这件事情。
法广：最后想请教您，这件事会不会让更多希望进入中国市场的国际运动员、艺人，甚至企业，都变得更加谨慎？
史宗瀚：一直都有啊。比如说，香港的明星、台湾的明星，如果希望在国内发展自己的事业，那当然一直都非常小心。但是，现在连党内历史人物的言论也要非常谨慎，这个还是比较新的。因为大家一直都知道，讲香港示威、台湾、新疆这些题目都要非常谨慎。但是现在，连党内历史上的人物也要非常谨慎。这是一条新的红线，新的红线。但问题就是，红线在不断地转移。
现在你也不知道哪里是红线。因为现在国内有一个非常极端的情况，就是中宣部说，所有负能量的内容都不能讲。如果你是一个比较有影响力的人物，什么是负能量，什么是正能量，这个定义非常模糊。所以，比如说你讲一句“我快要离婚了”，那可能也是一种负能量，对吧？因为现在中国政府不希望大家离婚。如果连这种题目也禁止的话，那基本上就什么都不能说了。
但我觉得，这对中国外交的影响还是不太好。中国的反应太过分了，所以对中国的国际形象其实也不是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