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中国警方帶走她丈夫後的第308天,耿朋朋正在包餃子。她在餐桌上和麵時,廚房裡飄來一陣剛出鍋的餃子的香味。她六歲的兒子正忙著和一個小夥伴交換寶可夢玩偶,於是耿朋朋把一盤餃子推向那位小朋友的媽媽——她是送孩子過來玩的。
「這個挺好吃的——麵很軟,」那位媽媽說。「我上次和麵特別硬,吃得我都覺得噎得慌。」
「我也不太會,」耿朋朋說道,「平時都是我丈夫喜歡包餃子。」以前,他包起餃子來就像一條一個人的流水線,從篩麵粉、拌餡到包餃子,全都不在話下。「要是只做兩三個人吃的,他就會說,『你什麼都不用幹。』」
可現在,什麼都得耿朋朋自己來。她的丈夫是中國規模最大的地下教會之一的一名牧師,去年10月的一天,警察在凌晨2點把他從睡夢中叫醒並帶走。之後,耿朋朋擔心自己也會被捕,於是帶著兒子逃到泰國。從那以後,她不僅要做飯,还得租房、辦簽證、找學校、掙錢養家。她得弄清楚哪裡能吃到正宗的中國牛肉麵,哪裡可以買到中文繪本。她剛在北京學會開車,現在卻得適應靠左行駛。
與此同時,她還得設法營救丈夫出獄。她花了很多時間鑽研中國法律的種種細節,還要琢磨怎樣寫出能引起關注的社交媒體帖子。大多數日子裡,她都覺得自己能做的只有向兒子解釋爸爸去了哪裡。


中國政府對錫安教會的打壓是近十年來針對基督徒規模最大的一次集中抓捕。近年來,當局越來越嚴厲地打壓那些不願向執政的共產黨宣示效忠的宗教團體。今年5月,特朗普總統親自請求中國領導人習近平釋放錫安教會主任牧師金明日;不久後,金明日獲釋,現在生活在美國。
但仍有八名教會成員遭到羈押,其中包括耿朋朋的丈夫高穎佳。中國已經釋放訊號,他們可能會被判處十年以上有期徒刑,而他們的家人正拼命讓外界持續關注這些案件。
與此同時,他們還不得不應付親人被抓給自己的生活帶來的連鎖衝擊。這些仍然自由的家屬大多過去在教會裡並不擔任什麼公開角色,對降臨在自己身上的一切也幾乎毫無準備。有一次,耿朋朋問丈夫,萬一他被捕,他們是不是應該提前做個打算。丈夫回答說,他們只需要信靠上帝。
如今,46歲的耿朋朋幾乎沒有選擇。這並不容易。她獨自生活在泰國一個以前從未去過的地方,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自己的家,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丈夫。即使到了這裡,她也不覺得完全安全:睡覺時,她會在床邊放一根高爾夫球桿,也不希望報導披露她的具體住處,擔心中國警方會設法追蹤到她。丈夫的庭審不久前無故延期,這讓她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希望——或許指控會被撤銷,他會重獲自由。但耿朋朋也明白,結果很可能早已注定,延期或許只意味著這段懸而未決的日子還要繼續。
在最艱難的時刻,耿朋朋也會放任自己去想像,如果當初不一樣,現在會怎樣。在成為母親和牧師妻子之前,她拿到了遺傳學博士學位,並在一家製藥公司擁有一份高薪工作。她能在腦海中描繪出另一種人生:自己從未成為基督徒,從未嫁給牧師,只是過著安逸的生活。


不過,從某些方面說,這場磨難反而讓她覺得自己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貼近自己的信仰,也更貼近丈夫。包餃子的間隙,她在X平台上轉發了一篇呼籲釋放牧師們的帖子,又給其他被捕牧師的家屬發簡訊,確認當晚晚些時候商議對策的通話。只要有一點時間,她就會在手機裡記下些東西,有些是寫給自己看的,有些則準備寫進給丈夫的信裡,儘管監獄通信受到嚴格限制。
「親愛的穎佳,我想你了,」她寫道。
***
被關押的教會成員的親屬從世界各地接入視頻通話:一名逃到加州的妻子、一名身在韓國的丈夫,還有仍湪中國境內年邁的父母。耿朋朋坐在餐桌旁,桌上散落著和麵的碗和兒子的玩具。她看著手機螢幕,向其他教會成員的親人打招呼,一共有12個人。
「今天辛苦你了,」她對一位牧師的父親說。那位父親花了一整天時間給政府官員寫抗議信。
「你最近一直不太舒服,對吧?」她對另一位牧師的丈夫說。「是不是得了新冠?」
在抓捕發生之前,他們彼此並不親近。自從政府禁止錫安教會湪北京聚會後,教會的領袖多年來一直分散湪中國各地。牧師們轉而帶領規模更小、行事更低調的聚會,每逢星期日再透過Zoom一起聽講道,其中許多講道都是耿朋朋的丈夫主持的,他是錫安教會的二號領導人。
每次都有數千人上線收看。教會領袖們知道,警察很可能也混在其中,但他們相信,自豪而無所畏懼地傳播福音是自己的責任。況且,只要不直接挑戰政府,當局通常不會長期監禁教會領袖。高穎佳和其他人過去都曾被帶走問話,甚至拘留過幾天,但最後總會放回來。
耿朋朋湪中國北方農村長大,是母親把她引入基督教信仰的。她的母親曾經和其他教友躲在豬圈裡,偷偷聽一位當地牧師講道。母親勸耿朋朋自己不要加入教會,擔心那樣太危險。但後來,湪製藥公司的工作讓耿朋朋感到內心空虛,她最終還是以自己的方式走向了信仰。她性格開朗、善於交際,攻讀博士期間練就了一口流利英語。後來她辭掉工作,開始給教會裡的其他信徒教英語。
儘管如此,心裡總還是擔心,尤其是在她和高穎佳2021年收養兒子約翰之後。她的身體也開始變差了——她猜想,也許是因為警方經常突襲教會聚會帶來的壓力。去年夏天,開始有傳言說,一場更大規模的打壓可能即將到來。
10月10日,這場打壓真的來了。當時他們正在北京家中。耿朋朋接到一名律師的電話,對方告訴她,錫安教會的主任牧師已經被捕,此外還有大約二十多名教會成員也被帶走。
他們慌忙取出手機裡的電話卡,帶著兒子開車去了一個朋友家。但半夜,警察猛敲朋友家的門,把高穎佳帶走了。他們指控他非法利用信息網絡,這與他線上講道有關。
耿朋朋回到家時,發現家門已被撬開,公寓裡的電子設備、書籍和她的日記都被搜走了。接下来的幾天裡,她反覆嘔吐。為什麼穎佳不肯提前做個計劃?她現在該怎麼辦?
起初,她決心留湪中國。警方不讓她見丈夫,但她可以見他的律師,而律師獲准前去探視。她告訴約翰,父親湪長期出差。但約翰偷聽到她和律師的談話,開始做噩夢,夢見她也被抓走。
今年1月,她來到泰國。很多東西都讓她很不適應:濕熱的天氣、嘈雜的街道。她找到了一間使用英語的教會,起初,她驚歎於自己竟然可以不用擔心遭受迫害,自由地做禮拜。可她同時也懷念起錫安教會湪中國偷偷舉行禮拜時那種緊迫感。新教會牧師的講道談的常常是育兒、教育之類安穩日常生活中的話題,有時讓她覺得離自己的處境相距甚遠。
因為不想要同情,也不想聽別人主動給她建議,所以她不太願意向新認識的人講述自己的遭遇。看到夫妻和一家人在一起,會讓她感到難過。另有幾名錫安教會成員也逃到了泰國,但耿朋朋常常只想一個人待著。她特意租了一棟對於她和約翰兩個人來說大得過分的房子,這樣她便能有一個可以獨處的空間。
每天晚上,她都會和約翰一起湪臥室裡禱告。臥室外是一片院子,種著芒果和木瓜。他總是禱告希望能回北京。


如今,她坐在一張租來的餐桌旁,只能透過和其他被羈押者家屬通話,一點一點拼湊出丈夫案件的消息。最近,隨著開庭日期臨近,這樣的會議變得越來越頻繁。現在,耿朋朋已經知道其他家屬的早晚作息,知道他們父母的名字,也知道他們心底最深的恐懼。
逃到加州的那名女子加入通話時聽起來十分疲憊——她那邊才清晨5點。她聲音顫抖地說,檢察官正在威脅她的丈夫:如果不認罪,就判他十年。
「會不會是在詐他?」一位父親插話說。
「我覺得我們得再問問律師,到底是怎麼回事,」耿朋朋說。她常常發現自己扮演著調解者和安慰者的角色,過去教書時養成的習慣又冒了出來。「如果其他人的律師也能去,他們應該盡量問清楚,他們是不是湪加大施壓。」
「他們有時候就是故意往嚴重了說,」另一名通話者說。「也許本來只打算判你三年,卻會跟你說要判11年。」
大家的話題轉到法院可能什麼時候重新安排庭審。這時,一直在隔壁房間玩平板電腦的約翰突然大聲喊了起來。
「媽媽!這個怎麼回事?」她沒有回答,於是他又喊了一遍。「媽媽,這個怎麼回事?」
她知道,約翰不喜歡她總是盯著手機。湪北京時他很少鬧脾氣,但自從父親被抓後,他變得易怒。他會在學校裡和人打架,還會罵耿朋朋醜。耿朋朋有時也會反過來衝他大喊,或者打他屁股,事後又總是後悔。
耿朋朋把手機放在桌上,走了過去。「是沒電了,」她說。
「媽媽,跟我來,」他說著,拉著她往樓梯那邊走。
「你自己去吧,」她說,試著輕輕掙脫他。但他不肯放手,於是她跟著他去了。


幾分鐘後,她回到餐廳,看起來滿臉疲憊。她取消靜音,裝出輕快的聲音。
「現在說到哪兒了?」她問。
***
耿朋朋和高穎佳最初湪錫安教會認識時,她覺得他個子太矮、太嚴肅,吃東西時聲音太大。和她一樣,他也有博士學位——他的專業是理論物理,但和她不同的是,他完全符合人們對科學家都是書呆子的刻板印象。可耿朋朋的母親一直催她找個丈夫,而錫安教會裡單身男人並不多。耿朋朋於是決定,把這段婚姻當作自己為基督做出的犧牲。
成為牧師妻子後,耿朋朋一直不太適應這個新的身份。她感到自己得處處表現得像個好人,可她不喜歡教會裡的某些人,而且她會對高穎佳發脾氣,也還是會和父母爭吵。
反倒是高穎佳告訴她,不必擔心,她只需要做自己,上帝會照顧他們。起初,他這種處變不驚的性格簡直讓她抓狂。但時間久了,這成了她愛他的原因之一。
如今他不在身邊了,她發現自己又開始努力迎合別人對她的期待。她總是在安慰其他被關押教友的家屬;累到撐不住的時候,就會把情緒發洩在約翰身上。高穎佳似乎早就知道她會這樣。湪少數幾封成功寄到她手裡的信中,他有勸她不要再強裝笑臉。他在5月2日的信中寫道:「你總是報喜不報憂,其實反而讓我有一點難過,因為你最難熬的時候,我沒辦法陪在你身邊。」
6月18日,她尤其深切地感受到了他的缺席。那天,法院原定裁決是繼續審理針對錫安教會的案件還是予以撤銷。耿朋朋當時很樂觀,考慮訂機票回國,這樣就能在高穎佳獲釋時去迎接他。但朋友們勸她再等等。
裁決當天上午,律師打來電話。一些教會成員已獲保釋,但高穎佳沒有。事實上,法院還追加了指控,把錫安教會募集的奉獻定性為欺詐。
耿朋朋崩潰了。朋友們湧到她家安慰她,但她只感到煩躁。為什麼他們沒有給她更多支持?其實,為什麼他們不走開——他們怎麼可能了解她的感受?耿朋朋想,如果她回中國,高穎佳放棄牧職,他們各自找個新工作,只然後只在暗中禱告,那會怎麼樣呢?
***
她現在生活中很大一部分是等待——等待律師的消息,等待丈夫的來信,等待某種關於餘生會是什麼樣子的明確答案。但每天也有太多事情要處理。正因如此,湪包完餃子後的那個周一清晨,耿朋朋把睡眼惺忪的約翰從床上推醒,因為這是她第一天上班。
耿朋朋曾猶豫要不要接受一份全職工作,因為她覺得自己已經沒花足夠時間陪他。但她需要錢和簽證。而且這份工作是在一所基督教學校教書,所以約翰可以免費上學。
耿朋朋開著她最近買的一輛二手豐田凱美瑞,緩慢地穿行湪早晨的車流中。車程40分鐘,她仍然是個緊張的司機,沿著兩旁種滿熱帶花卉和香蕉樹的街道行駛。


「你今天想聽什麼歌?」她問約翰。
「我不想聽歌,」他嘟囔著,眼睛還閉著。
「那就聽我喜歡的歌吧,」她說,放了一首中文敬拜歌曲。「繫好安全帶。」
「我沒力氣,」他說。
最近,耿朋朋總是在聽一首歌:《細數恩典》。在她丈夫未能獲保釋的第二天早上,她醒來時腦海裡就迴響著這首歌。它像是一個徵兆,提醒她,自己所經歷的一切都有更高的目的。
每個險些跌倒路過的試煉
每個未曾在意到來的今天
每個平安無事忽略的瞬間
看似理所當然其實是恩典
所以她也努力給自己更多恩典。她減少了與其他家庭的聚會,這樣就能帶約翰去踢足球。她去上泰拳課增強體力。(不過她在給高穎佳的信裡提到,她的腹肌仍然沒有顯露。)她請姐姐從中國來幫忙照顧約翰。
她還不斷禱告。她的處境頗具諷刺意味:如今,當身為牧師妻子的重擔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沉重時,她終於做到了高穎佳一直建議她做的事——放手,信靠上帝。
耿朋朋一邊開車一邊輕聲唱著。她決定把歌詞寫進下一封給高穎佳的信裡。
***
耿朋朋熬過了第一天上班,但她還不能休息。吃完姐姐準備的蒸饅頭做晚餐後,耿朋朋召集了一次家庭會議——這是湪北京時的傳統,在離開中國的那段混亂時期一度中斷了。她把姐姐、姐姐的兩個孩子和約翰召集到桌旁,點上一支蠟燭,唱一首讚美詩,朗讀《聖經》。
至少,計劃是這樣的。當耿朋朋用YouTube播放讚美詩時,約翰從座位上扭下來,吹滅了蠟燭。當她朗讀《詩篇》第29篇時,他站在椅子上,一隻腳撐湪桌面上,擺出超人的姿勢。
「你覺得耶和華太厲害了。所以你才站起來,對吧?」耿朋朋說。「能不能請你坐下?」
他沒動,她的語氣變得更堅定:「你要把桌子弄壞了。坐到椅子上。」
她讓他做禱告。他一邊咯咯笑,一邊照做了。
「感謝耶穌感謝爸爸快回家感謝媽媽,」他一口氣脫口而出。「阿們!」


第二天早上,耿朋朋早早起床給高穎佳寫信。總有太多事情要分享。比如約翰交了一個朋友,不再禱告求回北京了。比如她又對兒子發了脾氣,而他咬自己的手臂,咬到皮膚破了。比如有阿姨和表親在身邊,他明顯更開心了。
但這時約翰醒了,喊她過去。
然後就到了該出門的時候。
「抱歉,我快遲到了。我現在得去上班。約翰剛才想讓我陪他,所以我沒能寫完,」她寫道。「永遠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