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羅爾這座港口城市，向來是西班牙國防的代名詞。
十八世紀，西班牙海軍在這座港口城市幾乎固若金湯的港灣裡，興建了軍械基地與造船廠，也帶動了這座城市的繁榮發展。海軍工程師們興建了氣派的街道，兩旁建築還裝飾著玻璃陽台，讓西班牙西北部的其他城市羨慕不已。一個多世紀後，西班牙的後來的獨裁者佛朗西斯科·佛朗哥——他是一位海軍軍官的兒子——也出生在此地。
如今，這座城市長久以來深受工業衰敗、失業與人口減少的困擾，卻因為熱情歡迎中國企業進入西班牙及西歐而備受矚目。
今年六月，中國最大的電動車製造商之一上汽集團，選擇了費羅爾郊外一座沉寂的港口，作為一座大型工廠的廠址。此計畫預計能創造超過一千個就業機會，在費羅爾受到廣泛的歡迎。
這反映出西班牙國內對於引進中國投資的必要性，有著廣泛的共識。即便目前正值一場競爭激烈的選舉，各方政客在其他議題上爭論不休，但在這點上卻少有爭議。
預計由佩德羅·桑切斯領導的左翼政府，將會在十一月二十九日大選前批准這筆投資。如果未能獲批，預計新上任的保守派政府也會予以放行。無論如何，費羅爾都將成為另一座把經濟未來寄託在中國企業身上的西班牙城市。這些中國企業的業務，也與西班牙重視綠色科技的發展方向相契合。中國的電池製造商、太陽能板生產商以及其他再生能源企業，正在西班牙各地蓬勃發展。過去一年，中國在西班牙的電動車投資成長速度，快於其在歐洲其他國家的投資成長速度。
費羅爾擬建的這座工廠，體現了中國投資為歐洲帶來的短期經濟機會，以及長期潛在風險之間的權衡。
今年夏天，西班牙媒體報導指出，西班牙安全部門擔心中國可能利用這座工廠從事間諜活動。西班牙國防部長拒絕就報導發表評論，而地方政府則迅速否認了報導的準確性。
然而，一些深層次的問題仍然揮之不去：隨著中國在西班牙的存在不斷擴大，尤其深入到西班牙的軍事重鎮，西班牙最終是否會過度依賴中國的供應鏈、原材料與技術？西班牙本土企業是否會因此在與中國企業的競爭中變得更加脆弱？
這些擔憂已促使德國等歐洲主要大國的領導人，提高中國企業在其境內設廠的門檻。
西班牙前駐華大使拉斐爾·德斯卡利亞爾表示，「問題在於，為了與中國維持這種互利關係，我們願意付出多大的代價？」
在人口約六萬五千人的費羅爾，居民們很難看到這筆投資有什麼壞處。在他們看來，這座工廠是城市重獲新生的黃金機會。過去幾十年，西班牙海軍將部分艦隊部署到更南部的地區，加上亞洲企業的競爭不斷侵蝕當地造船業，導致就業機會流失、人口銳減。
「就算中國企業來建廠，那又怎麼樣？」六十八歲的羅西·巴斯克斯提著剛買的雜貨，走過城裡一家關門歇業的商店時說。當地像這樣的商店有數十家之多。「這能給大家帶來工作機會。」
萊昂大學研究費羅爾歷史的歷史學家、費羅爾本地人阿爾弗雷多·馬丁·加西亞指出，這項投資意味著「這座城市的性質將發生根本性轉變」。「它將改變費羅爾過去三百年的歷史發展軌跡。」他說。
支持者也表示，這座工廠將為西班牙汽車產業帶來一線生機。
西班牙沒有具備競爭力的本土旗艦汽車品牌，但長期以來一直為其他國家的汽車製造商生產燃油汽車，傳統上多是歐洲和美國的品牌。汽車產業占西班牙國內生產總值的百分之十，幾乎與旅遊業相當。西班牙也是僅次於德國的歐洲第二大汽車出口國。
面對該產業可能被電動車取代的風險，西班牙官員希望中國企業在當地設廠，能夠讓西班牙工人掌握相關技術知識，使其成為歐洲新興綠色製造產業鏈不可或缺的一環。
但也有人擔心，中國企業會對工人保密關鍵技術。這將進一步擴大中國與西班牙之間的實力差距。目前，西班牙對華貿易逆差已達到歷史新高，而且過去六年翻了一番。許多人擔心，費羅爾最終只會淪為中國汽車的組裝基地或汽車倉庫，幫助中國企業規避歐洲對中國進口產品徵收的高額關稅。
德斯卡利亞爾表示，當政府官員向他詢問上汽在費羅爾的工廠時，「我堅持這必須涉及技術轉讓」，因為西班牙不能允許自己僅僅成為中國企業的組裝基地。
他認為，與長期以來都是中國在歐洲首選落腳點之一的匈牙利不同，西班牙與歐盟的目標和利益保持一致，願意公開批評中國不公平的貿易失衡與侵犯人權的行為。他也指出，西班牙並非特例，因為歐洲許多國家都在「爭取同樣的東西」，即透過中國投資為經濟注入活力。
儘管費羅爾項目獲得了西班牙各政治派別的支持，但一些人質疑桑切斯是否與中國走得過近。
這位首相在四年內四度前往北京，並在今年四月自豪地宣稱：「我們已將與中國的政治對話提升到五十三年來的最高水平。」
曾向桑切斯介紹中國情況的德斯卡利亞爾表示，這位首相——一直是國際上批評特朗普對伊朗發動打擊行動及其移民政策的主要聲音之一——並沒有把北京當作華盛頓的替代選項。
德斯卡利亞爾說，「目前」還沒有任何國家能夠取代美國，儘管「美國的一些政策正在對我們的基本價值觀提出挑戰」。
不過，一些交易已經引起了華盛頓的擔憂。
二〇二五年，美國眾議院和參議院的情報委員會呼籲審查與西班牙的機密情報共享協議，此前馬德里與中國電信巨頭華為簽約，由華為對警方截獲的通信進行數位分類與儲存。華盛頓認為華為構成安全風險。西班牙左翼政府堅稱，該系統不存在中國搜集這些資訊的風險，這些資訊涉及司法調查而非反間諜調查。
但並非所有人都感到放心。
「世界上還有哪個地方會讓中國接觸到重要的警方錄音記錄？」曾在桑切斯政府擔任外交部高級官員的菲德爾·森達戈塔質疑道。他說，這份合約「極具象徵意義，表明西班牙政府為了從中國獲得某些回報，願意向中國做出多大的讓步。而這是什麼回報？」他反問。
今年八月，西班牙主要中左翼日報《國家報》報導稱，國防部曾提出擔憂，認為中國情報部門可能利用費羅爾工廠監視西班牙海軍基地，這些基地駐紮著配備了美國製造飛彈攔截系統的軍艦。
費羅爾所在的加利西亞自治區保守派領導人阿方索·魯埃達抱怨，國防部的「這些表態」讓他感到意外。隨後，他的辦公室發表聲明稱，國防部已通知他們，對這座汽車工廠的評估報告「將是正面的」。西班牙國防部以及上汽集團的一名代表均拒絕置評。
包括費羅爾市長在內的當地人士暗示，這篇報導可能是眼紅費羅爾的周邊港口城市向媒體放出的風聲，當地幾乎沒有人對此感到擔憂。
七十七歲的佩德羅·羅德里格斯·帕斯神父走出市內主要的教堂時，對這座工廠表示歡迎。教堂附近停泊著一艘軍艦。他希望工廠能幫助費羅爾重返昔日的「黃金時代」，重現工人雲集、「新建築增多、洗禮增多」的景象。
類似的樂觀言論回盪在整座城市，從海軍博物館、戒備森嚴的軍械基地、供應章魚料理的餐廳，到佛朗哥出生地點周邊破敗的街道，隨處可聞。
「重要的是工作和錢。這關係到拯救我們的城市。」四十三歲的瑪麗亞·何塞·巴列·萊瓦斯在她的書店裡說。「這裡的每個人都希望這座工廠落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