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任期初期的蓬勃氣勢似乎已遙不可及,那時,馬克宏在良好的經濟業績鼓舞下,能夠全方位推行其供給側改革政策;他曾樂觀地設想建立新的積分制養老金體系;作為一位形象現代、思想進步的四十多歲總統,他曾經贏得年輕一代一定程度的好感。
然而,這位曾向青年群體承諾過機會均等的總統,今天卻招致了年輕人的憤怒,「馬克宏是劊子手」、「我們抗議是正當的」、「當權者害怕我們」……這場由高中生發起的抗議運動最初旨在為學校爭取更多資源,一周來持續擴大,不僅得到了激進左翼「不屈的法蘭西」的支持,還獲得了教育界一個龐大工會聯盟的聲援。深感困擾的政府指責這是學生們「被操縱」的結果。
校長遭到襲擊、校園遭到縱火,伴隨著一系列暴力事件以及警方與示威者之間的衝突,轉眼間,抗議活動越來越走向失控,週五,近400所高中停課。法國教育部長愛德華·傑弗雷宣布,「735所學校以各種形式受到了干擾」。
在這片充斥著不堪畫面、猜疑和指責的喧囂中,馬克宏似乎越來越遙遠,儘管他在法國國內和國際舞台上依然表現得積極進取、鬥志昂揚。
在「國民聯盟」領導人巴爾德拉被指控反猶後,他在馬德里呼籲「澄清其立場」,並批評「不屈的法蘭西」黨「煽動恐懼」。但這些呼聲收效甚微,甚至在其陣營內部都激不起多少漣漪。他的首屆政府總理菲利普批評稱,「當代表法國身處國外時,不應評論法國的政治生活。」
菲利普本人的日子也好過不到哪裡去,他與另一位「馬克宏派」前總理阿塔爾為爭取入主愛麗舍宮激烈競爭,他們都有馬克宏那樣自視極高的特點,但兩人均無法確保在明年4月底總統大選晉級第二輪,這加劇了人們對「災難性局面」的擔憂,溫和勢力如果無法團結起來,根本無法阻止極右翼的瑪麗娜·勒龐與極左翼的梅朗雄在第二輪最終對決。
馬克宏2017年首次當選後當晚發誓,將「不遺餘力」確保法國人「再也沒有理由投票支持極端勢力」,新國家元首承諾要築起一道抵禦極右翼的防線,然而,他的兩個五年任期呈現的是,左翼支離破碎,右翼分裂程度空前。無論是左翼還是右翼,所有人都指責他搭建了一座橋樑,導致「共和派」分崩離析,無力遏制民粹主義浪潮。
形勢本已嚴峻,沒有多數席位支持的政府正在為通過最後一個預算案拼命,國債累累,政府提出的節約方案可能導致其面臨不信任動議的威脅。
一切即將過去,歷經兩個五年任期,2017年在政治荒漠中橫空出世的「馬克宏主義」正走向幻滅。對於那些從內部親歷了這場非同尋常的但最終被自我瓦解的政治冒險的人來說,現在是進行自我反省的時候了。而這種反思,正是國家元首不願聽聞的。
8月25日,馬克宏陣營的人馬來到勃艮第腹地的塞穆爾-昂-奧瓦斯聯合教堂,參加被視為馬克宏主義代表弗朗索瓦·帕特里亞特的葬禮。下葬的這位83歲、來自科多爾省、很有威信的馬克宏派參議員,有人形容,馬克宏主義隨之就此長眠。馬克宏為這位因騎自行車不幸摔倒猝逝的最忠實的「老兵」親致悼詞,他說:「在許多人認為‘清點過錯’比‘勇敢承擔’更好的時代,他卻勇敢地承擔了……」。馬克宏用幾乎抱怨的語氣表述,他似乎沒有想到自己首先應該反思。
那一刻,眾多的悼念者神情凝重,近十年的執政歲月如走馬燈般閃過。馬克宏主義已逐漸分崩離析、支離破碎。它在2024年6月國民議會解散的動盪中被稀釋,隨後又遭遇了經濟上的「別列津納河慘敗」。這位民調支持率創下歷史新低的共和國總統,無疑是最不願接受任何批判性審視的人。巴爾扎克曾這樣寫道:「感恩是一種債務,子女在清算時並不總是願意承認。」馬克宏也無法逃脫這場悲喜劇般的人間百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