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這種類型下,媒體不再承擔監督權力、調查事實的公共職能,而是成為國家治理的一部分,服務官方論述。為了達成此目標,北京透過官方媒體、媒體合作、外交系統、商業投資、社群平台以及海外華文媒體等各種管道,持續擴大國際影響力。
RSF認為,這已經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國家宣傳,而是一場圍繞全球資訊空間的競爭。
報告指出,中國今天的國際傳播戰略,是建立在國內高度集中的媒體體系之上。
二十一世紀初,中國媒體曾出現過一段相對開放的時期,一些調查記者揭露貪腐、公共衛生事件以及濫用公權力等問題,部分報導甚至促使政府做出回應。這段時期後來被不少學者稱為中國新聞業的「黃金時代」。
不過,RSF認為,這樣的空間在習近平執政後迅速收縮。
過去十多年,中國官方持續整合中央媒體資源,加強新華社、人民日報、CGTN等機構的協調運作,並強調媒體必須堅持黨的領導。根據RSF統計,中國目前仍然是全球關押記者人數最多的國家,共有120名記者遭到監禁,在2026年世界新聞自由指數180個國家和地區中排名第178位。
但報告強調,北京的目標並沒有停留在國內。
RSF認為,中國近年來積極推動一種不同於自由新聞理念的資訊傳播模式,並嘗試將這種模式推廣到國際社會。
報告指出,北京的國際傳播並非依賴單一工具,而是同時運用官方媒體、媒體外交、記者培訓、內容共享協議、商業投資、廣告行銷以及網路平台等多種方式,而且會根據不同國家的媒體環境調整策略。
首先,是官方媒體。
無國界記者指出,新華社目前在全球設有超過160個分社,以十種語言發布新聞;CGTN則透過多個語種頻道向全球播出節目;中國國際廣播電台長期經營多語種廣播服務。這些機構共同組成北京對外傳播的重要平台。
不過,報告認為,更值得關注的是,中國官方論述越來越透過當地媒體傳播,而不僅僅來自中國官方媒體。
近年來,北京與多個國家媒體簽署內容合作協議,新華社、CGTN製作的新聞,可以直接由當地媒體轉載或播出。
RSF舉例,在非洲,中國官方媒體長期與當地廣播電視機構建立合作關係。在辛巴威,中國媒體與國營廣播公司簽署內容共享協議,使中國官方製作的新聞能夠直接進入當地資訊系統。不過,報告指出,這種資訊交流幾乎是單向的:中國官方內容大量進入非洲,但非洲媒體的報導卻很少能夠進入中國。
除了提供新聞內容,北京也積極推動媒體外交。
根據無國界記者調查,中國長期邀請來自亞洲、非洲和拉丁美洲的記者赴中國培訓和交流,希望藉由參訪、論壇以及媒體合作,加深他們對中國官方論述的了解。
報告認為,這類合作本身並非問題,真正值得關注的是,當官方資源、媒體合作和長期交流結合在一起時,是否會逐漸影響新聞機構的編輯自由。
RSF認為,北京近年來國際傳播策略出現一個明顯變化,就是越來越少依賴傳統官方媒體,而是借助當地媒體、社群平台和商業合作,讓官方論述以更自然、更容易被接受的方式進入不同國家的資訊環境。
報告指出,近年來中國積極與世界各地媒體建立合作關係,提供新聞內容、舉辦記者培訓、組織採訪團,並擴大多語種新聞服務。與此同時,中國駐外使領館也更加積極參與媒體事務,在一些國家回應報導、與媒體交涉,甚至對批評中國政府的新聞機構表達抗議或施壓。
無國界記者認為,北京並沒有複製同一種模式,而是根據各國不同的政治制度、媒體環境和受眾特點調整策略,因此其影響力如今已遍及亞洲、非洲、歐洲、美洲以及太平洋地區。
除了傳統媒體,社群媒體也成為報告關注的重點。
RSF指出,北京近年來越來越重視網路傳播,希望借助YouTube創作者、抖音短片、臉書社群以及其他社群平台,接觸傳統媒體較難覆蓋的年輕受眾。
報告特別提到台灣的案例。
根據RSF調查,一家總部位於中國、名為「無邊界」(Wubianjie)的公司,在台灣經營大量臉書生活社團和Threads帳號。這些帳號平時分享旅遊、美食、健康等生活資訊,但在選舉等政治敏感時期,則會穿插傳播具有誤導性的內容或親北京論述。RSF認為,這類操作利用一般民眾戒心較低的生活社群傳播政治訊息,使宣傳越來越難以辨認,也反映出資訊影響行動已逐漸融入日常網路空間。
報告另一個重點,是所謂「跨國鎮壓」。
無國界記者指出,中國目前仍有120名記者遭到監禁,但對新聞工作的打壓,並未止步於中國境內。
報告列舉多個案例指出,一些長期報導新疆、香港以及中國人權議題、目前居住在美國和英國的維吾爾族記者、香港流亡記者以及海外中文媒體工作者,也持續面臨騷擾和壓力。
根據RSF調查,這些壓力包括網路攻擊、恐嚇、抹黑,以及透過仍在中國的親屬施壓。有些記者表示,家人遭到警方約談;也有人長期面對網路騷擾和人身威脅。
RSF認為,這種跨越國界、針對記者及媒體持續施壓的做法,已經形成一種「跨國鎮壓」模式。報告指出,其目的不僅是壓制個別報導,也可能使海外媒體產生寒蟬效應,讓部分記者和編輯在處理中國相關議題時更加謹慎。
除了政治壓力,RSF也關注資本對媒體生態的影響。
報告以南非為例指出,當地一家媒體公司擁有兩家與中國官方有關聯的投資者,合計持有約20%的股份。一名專欄作者在發表有關新疆維吾爾人處境的評論後,其專欄隨後遭到取消。
無國界記者認為,這個案例顯示,當媒體的股權結構與國家利益產生聯繫時,即使沒有直接審查,商業因素也可能影響編輯決策,進一步壓縮敏感議題的報導空間。
報告強調,這也是中國國際傳播戰略的重要特點之一——宣傳並不一定來自官方媒體,也可能透過資本投資、商業合作、廣告行銷以及社群媒體,以更隱蔽的方式影響資訊環境。
縱觀整份報告,RSF認為,北京今天推動的已經不僅是一套對外宣傳策略,而是一種資訊治理模式。
報告指出,在中國國內,宣傳強調國家統一、社會穩定、經濟發展以及共產黨執政的正當性;在國際上,則努力塑造中國作為全球南方夥伴、現代化發展模式以及西方秩序替代者的形象。同時,對於新疆、香港、台灣等涉及中國核心利益的議題,北京則持續推動符合官方立埸的論述,並淡化或否認外界對人權問題的批評。
無國界記者認為,宣傳的目的,並不僅僅是改善一個國家的國際形象。
報告最後寫道,宣傳真正試圖改變的是整個資訊空間——決定哪些論述被不斷放大,哪些事實被刻意隱藏,哪些報導能夠進入公眾視野,而哪些聲音逐漸消失。當國家宣傳、科技平台、經濟影響力以及對獨立新聞的打壓相互結合時,受到挑戰的不只是新聞自由,更是公眾獲取可靠資訊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