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表面上看,如今的莫斯科堪稱科技的仙境。你可以刷臉支付幾乎所有東西,從搭地鐵到買房。機器人在人行道上穿梭,提供15分鐘內送達的食品雜貨服務,而且無人駕駛計程車預計今年就要開始商業營運了。
支撐這些現代便利的是市府開發的強大數位基礎設施,這讓生活不僅更方便,也更安全。數位工具輔助的警務工作,也幫助莫斯科完成了轉變:25年前,這裡還相當原始且殘酷,入室竊盜、街頭搶劫和謀殺案頻傳。
然而,便利與安全付出的代價是一個不斷擴張的監控國家。
莫斯科約有30萬支閉路電視攝影機,這讓它成為世界上監控最嚴密的城市之一。只要在市區走一走,就不可能避開鏡頭。那些讓地鐵乘客快速通過閘口的攝影機,也被用來監控和標記民眾。
今年4月,一名俄羅斯搖滾音樂人在聖彼得堡的火車站被警方拘留,原因是監控攝影機誤認他是一名長相相似、被國家通緝的烏克蘭公眾人物。警方檢查了他的臉,還拉扯頭髮確認不是假髮,最後才放他離開。
閉路電視網路與生物辨識資料庫相連。在俄羅斯,提交生物辨識資料是自願的,但鋪天蓋地的廣告鼓勵民眾這麼做,而公民若不配合,就無法充分享受數位服務。
這些資料庫除了協助當局打擊犯罪,也助其針對政治異議人士。生物辨識資料流可用於在政府批評者舉行集會之後追捕他們。敢於直言的俄羅斯人,如今幾乎不可能像史達林肅清時期那樣逃往偏遠城鎮躲避當局。

截至7月,約有1000萬俄羅斯人正在以某種形式使用生物辨識應用程式,克里姆林宮希望能增加這個數字,並推動公民不僅在火車站,也在機場採用這些工具進行身分識別。今年,莫斯科市府宣布,一套生物辨識系統將用於識別公車和有軌電車上的乘客,乘客在應用程式中確認交易後,車費將自動扣除。
其他歐洲主要城市也有大型閉路電視網路,最知名的就是倫敦。但莫斯科的網路更集中,且對於使用生物辨識技術來識別攝影機發現的民眾限制更少。
隨著俄羅斯與烏克蘭開戰,日益增長的監控背後所蘊含的風險也更高了。
新一輪軍事徵兵的傳言席捲俄羅斯——這將是戰爭初期以來首次重大動員。過去,逃避徵兵相對容易,因為徵兵辦公室淹沒在紙本文件裡;但如今,人工智慧強化的數位系統讓這幾乎不可能。2022年數千名俄羅斯人逃避徵兵後,當局推出了具有紙本通知同等法律效力的電子傳票。
3月,28歲的藝術與時尚攝影師弗拉德收到傳票,要求他到軍事徵兵辦公室接受強制體檢。透過「國家服務」應用程式——一個整合了政府服務、醫療和身分驗證的集中入口——他得知自己在遵令執行前,已被禁止出境。
弗拉德因害怕遭到報復,要求不公開姓氏。他說,由於沒有聽從指示,他如今「生活在恐懼中」,他認為這張傳票可能是他被送上戰場的前奏。
「這是全面控制,因為你交出了太多資料,你走的每一步都能被追蹤,」他說。他因為害怕攝影機,已經不再搭乘地鐵。

與克里姆林宮立場一致的分析人士認為,政府正在利用便利的應用程式和資料收集,建立一個比西方民主國家更能回應民眾需求的系統。西方民主國家因政府更迭而難以進行長期規劃,有時也因隱私疑慮而限制數位服務。
俄羅斯距離中國的「社會信用」體系仍有一段距離。該體系根據民眾在金融、法律等事務中的行為進行評分,並限制違規者的自由。然而,俄羅斯技術官僚顯然將北京的數位架構視為藍圖。
曾在主要親克里姆林宮智庫任職的政治分析人士格列布·庫茲涅佐夫認為,長期由市長謝爾蓋·索比亞寧領導的莫斯科,以及中國的高科技大城市深圳,是優於西方首都的城市典範。
「索比亞寧的支持率高,並非因為『選舉缺乏競爭』,」庫茲涅佐夫在回覆書面問題時表示,「而是因為市府真正為居民利益服務。」
然而,一旦察覺到安全威脅,俄羅斯當局可能會迅速切斷支撐這些數位便利的網路,這凸顯了技術官僚機構與安全部門之間的緊張關係。
例如,今年3月,莫斯科市中心大部分地區——包括地鐵系統——的行動網路服務突然中斷超過兩週,該市許多引以為傲的數位服務因此暫時失效。
居民對這次斷網感到震驚。一些分析人士推測,這是伊朗最高領袖哈米尼遇刺後,國家極度恐慌的結果。
「俄羅斯將回到25年前那種『拼湊式全球化』的局面,」民族誌學者傑里米·莫里斯說。他是少數仍在俄羅斯進行田野調查的西方學者之一。
「你走進一個地方,那裡高度網路化、技術化,」他補充說,「可一旦走出覆蓋區,又回到一個初級的經濟體中。」

據一位參與數位基礎設施開發的俄羅斯官員稱,國家內部正在進行一場無聲的戰爭。他因未獲公開表態授權而要求匿名。
他說,數位發展部等技術官僚機構正與聯邦安全局——尤其是其惡名昭彰的政治警察部門——發生衝突。安全局雖然能使用數位工具,卻未參與創建這些工具。這位官員表示,它偏好傳統的類比手段來監控和控制社會,即使這意味著破壞技術官僚花費數十億打造的技術。
這位官員說,安全局的立場部分源於機構自保,因為人工智慧可能削弱其龐大特工體系的生存理由。
最終,數位機構與安全機構都在爭奪一個人的傾聽與關注:總統普丁。他要求政府發展人工智慧,同時使其不受西方影響。
4月,普丁在克里姆林宮一場備受矚目的人工智慧會議上,以關乎生死存亡的語氣闡述此事的重要性。「俄羅斯在不久的將來的主權,以及——毫不誇張地說——國家存亡本身,取決於我們在人工智慧以及數位平台和自主系統方面表現出色的能力,」他說。
然而,儘管雄心勃勃,俄羅斯仍缺乏擺脫中國和美國、自主開發這項技術所需的基础設施和硬體。與入侵烏克蘭相關的西方制裁,限制了俄羅斯獲取頂尖晶片,自2022年戰爭爆發以來,許多頂尖技術人才已離開該國。
俄羅斯的兩個旗艦人工智慧模型——一個由該國最大的國有銀行開發,另一個由該國領先的科技公司開發——「靈感來自」或嚴重依賴中國開源架構。
莫斯科政治分析人士伊利亞·格拉什琴科夫說,最終,俄羅斯的特徵可能在於他所謂的嘗試「將看似不相容的事物結合起來」。他說,這包括建立「外部數位邊界」,將國家與世界隔絕,同時加速俄羅斯內部的數位化。
收到軍事傳票的攝影師弗拉德說,如果能換回真正缺失的自由,他樂意放棄這些無縫的高科技便利。
他說,如今俄羅斯的生活就像「戴著氧氣面罩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