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學者張昱謙(Kenny Chang)解析輝達風波:美國能否阻斷中國取得先進AI算力的管道?

iChina.News 時事總覽:輝達(NVIDIA)前執行長黃仁勳的緋聞風波,意外扯出美國先進AI晶片出口的監管漏洞,與黃仁勳有染的中國籍女子黃樂(Huang Le),被懷疑是中國間諜,她曾任職於輝達的重要客戶新加坡公司MegaSpeed。這起事件引發美國政界、AI業界及國際股市的震動,並可能為全球AI產業帶來變數。學者張昱謙分析,儘管中國可能因此處於較不利地位,但美國要全面堵塞晶片供應鏈的漏洞並不容易,因為存在新加坡、印尼、泰國、中東及中亞等地的轉運管道。他預期,此事件短期內政治影響大於經濟影響,未來需觀察美國是否會祭出更嚴格的管制措施,以及盟友間的合作狀況。關於技術追蹤,美國要求半導體公司建置晶片序號回傳資訊系統,以協助追蹤晶片的最終使用者,但要完全阻斷仍具挑戰,需要多國聯盟共同合作。中國對美國的先進晶片高度依賴,自製晶片製造能力相對較弱,且受制於ASML等設備的供應。特朗普政府早期對輝達相關問題有所輕忽,可能將其視為與中國談判的籌碼。黃仁勳的領導風格屬於集權型,若其離職,恐影響輝達及美國AI產業的發展,整個產業可能面臨投資放緩的趨勢。台灣的半導體廠商訂單或許會受到影響,但短期內衝擊有限,仍需尋找新的投資模式。在中美AI競爭層面,就商業競爭而言,中國目前尚難與美國匹敵;軍事競爭則因晶片規格的特殊性,難以直接比較,美國在這方面擔憂不大。

近日,英偉達前執行長黃仁勳的緋聞事件,不僅在美国政坛和AI產業投下震撼彈,也對國際股市造成巨大波動。與黃仁勳有染的中國女性黃樂,據美國情報機構懷疑可能是中國間諜。她曾任職於一家位於新加坡、名為MegaSpeed的公司,該公司是英偉達的大客戶。然而,除了黃樂的真實身份引發質疑外,此事件更暴露出美國先進AI晶片出口的諸多漏洞,同時也為全球AI產業的發展帶來了許多不確定性。因此,本期的「印太縱覽」節目,我們邀請到台灣淡江大學外交與國際關係學系的學者張昱謙(Kenny Chang),請他為我們深度剖析這起英偉達緋聞事件及其可能帶來的影響。

RFI:許多人認為,這件事曝光後,對中國不利,因為這可能加劇美國對AI的管制。此事件的揭露,不僅涉及個人私生活,更重要的是,它暴露了美國先前存在的巨大監管漏洞。那麼,您如何看待這種觀點:此事是否會讓中國處於更不利的境地?理論上確實可能如此,但若結合實際情況來看,這個漏洞非常大。事件曝光後,這個漏洞真的能輕易被堵上嗎?

Kenny Chang:我認為,這可能只是冰山一角,只是露出水面的這一角比較大罷了。

我先下個結論:這件事是否會影響中國?我認為當然會有影響。畢竟,這一直以來都是中國獲取先進AI晶片的重要管道。但這件事是否會影響中國AI產業的發展?我認為還有許多方面需要觀察。

第一,MegaSpeed,我剛才說過,它只是冰山一角。所謂冰山一角,意思是還有許多其他值得我們觀察的管道。據我所知,除了新加坡,印尼、泰國、甚至中東國家,以及一些中亞國家,也都是相關的轉運管道。因此,美國要全面管制,將會顯得捉襟見肘。漏洞一定會存在。

所以,這件事曝光後,對整個晶片供應鏈的影響,必須看未來美國是否會對AI晶片採取更嚴格、更封閉的管制措施。

因此,我認為這件事對中國的影響還有許多觀察點。美國肯定會將此事視為一個訊號,但它並非絕對的關鍵因素。

這件事對中國而言,目前在政治層面有其意義,但在經濟層面,我認為影響不會那麼快顯現。後續還有許多政治層面的手段需要觀察。當然,也得看美國與其盟友之間的合作情況。我暫時不多談政治上的處理方式,因為現任總統是川普,他在這方面的決心不如民主黨強,所以未來兩年仍存在變數。

RFI:我想回到一個比較技術性的問題。很多人會說,我們現在不應該只看晶片賣給了誰,而是應該追蹤晶片的最終使用者。但這應該很難追蹤吧?所以從技術層面來看,這件事真的能夠實現嗎?如果晶片經過多層轉手、繞了許多彎路,最後要如何才能得知其最終使用者呢?

Kenny Chang:我覺得,這就涉及到我剛才提到的出口管制問題。美國單方面的長臂管轄,很難監控所有環節。但據我了解,美國現在對半導體公司有一個要求,就是每一顆晶片都會有一個特殊的序號。這個序號在使用過程中,會回傳到資訊收集系統,從而判斷晶片最終被誰使用。

我的意思是,今天你可能購買了這批晶片,假設你聲稱要賣給A公司,但之後晶片發出的訊號,可能並非來自A公司的所在地,甚至可能來自一家與A公司沒有關聯的企業所在地。這種情況就有可能引發調查。

事實上,美國近年來,包括CIA和BIS(美國商務部工業與安全局)的調查,都有藉助這樣的技術進行輔助,所以才有辦法追蹤到類似的情況。實際上,在相關事件發生之前,陸陸續續已經有許多國家受到警告。所以,雖然追查晶片的最終流向並不容易,但美國還是有相應的技術手段。不過,即使美國查到了,晶片還是有可能被使用。所以,要完全阻斷這種情況,確實沒有那麼容易。這真的需要一個聯盟,需要各方組成一個團隊共同合作。

但現在還是有很多企業在做這些事情。而且,像美超微(Supermicro)此前發生的兩起事件就很明顯。相關人員甚至直接把晶片的序號,也就是那個Number,給抹掉了,結果還是被美國抓到。這些人之後應該會被判刑。但類似的情況和前科其實還有很多。

RFI:中國在多大程度上依賴美國的這些先進晶片?

Kenny Chang:我只能說,中國對美國晶片的依賴,大概有兩個管道。

第一個管道就是直接獲取美國晶片。基本上,這部分對美國晶片的依賴是百分之百的。就我所知,目前中國自己的晶片製造能力還是非常弱的,雖然一直在努力追趕。但如果你讓華為生產同等算力等級的GPU晶片,那麼與英偉達同等級的GPU相比,差距還是非常大的。而且,你還要考慮到,中國整個半導體製程都受到嚴格限制,尤其是ASML這家公司,到現在都還沒有辦法向中國出貨相關設備。因此,中國在製造GPU晶片時,成本非常高。另外,產能也無法充分釋放,但市場需求又非常大。

所以,我認為中國主要有兩個獲取算力的管道。最主要的一個管道,當然就是剛才提到的這個案例。

大概就是這兩個管道。所以,現在你看到的中國各種AI應用,基本上所需的算力,都是透過這些管道獲得的。至於中國自己生產的算力晶片,我認為佔比可能不到5%,甚至有可能比5%還要低,這是我個人的了解。

RFI:這件事雖然是近期才曝光的,但《紐約時報》的報導提到,其實早在今年5月川普準備訪華的時候,就已經有人向他提醒過,英偉達可能存在一些嫌疑或者相關問題。但當時川普並沒有理會這些事情,甚至還堅持把黃仁勳帶過去。所以,我想問您,您怎麼看待川普政府內部對於英偉達這件事的分歧?

Kenny Chang:其實這個問題早在2025年年初的時候,就已經有媒體介入調查了。所以,我認為這件事情可以說是無風不起浪。

黃仁勳對中國的態度,其實也可以看得出來,是非常曖昧的。至於他身邊是否存在間諜,我覺得這件事情也不是完全沒有跡象。至於這位女性,其實也是很早之前就一直有人在追蹤。

我覺得,川普在5月份還把黃仁勳一起叫去與習近平見面,基本上是因為川普認為自己是一個談判專家。我認為英偉達對他來說,是一個與中國談判的籌碼和手段。換句話說,川普有自己的政治和經濟需求,而中國也有自己在半導體領域的需求。所以,簡單來說,三方坐下來談,對川普而言當然也是一種談判手段。而英偉達,我想也是他手中一個很好的交易籌碼。

比如,像萬斯這樣的共和黨人士,在美國中期選舉期間,第一時間就在社群媒體上發文,被外界解讀為有意與川普切割。另外,一直有傳聞說,盧比歐可能會在接下來辭去國務卿職務,專心為2028年的美國總統大選做準備。

從種種跡象來看,不管是共和黨的建制派,還是川普陣營內部其他派系,其實都有意無意地在與他保持距離。換句話說,川普總統在黨內已經很難獲得充分支持。在這種情況下,即便他作為總統擁有很大的權力,還是會受到很多限制。

甚至,他在政治上可能存在的一些灰色地帶,比如很多人質疑他的財產問題、他是否參與炒股,以及他的親戚和家族是否參與了一些非法投資,這些問題都有可能慢慢被挖出來。

我覺得,川普肯定不希望自己最後落得坐牢的下場。所以,我認為他可能會選擇明哲保身,或者順應共和黨內部的大多數意見,這樣才能安安穩穩地做完剩下兩年的任期。

當然,我也覺得不能排除他變得非常激進的可能性,也不排除他突然變得非常瘋狂。比如說,他可能突然發動戰爭,甚至對伊朗採取軍事行動。但我相信,他在做這些決定之前,也必須考慮背後的代價。所以也不能排除,他可能看到某個機會,選擇賭一把。這並不是說他一定會這麼做,而是不能排除這種可能性。

不過,目前來看,共和黨內部越是分裂,他敢於放手一搏、採取激進行動的可能性,我認為反而是在降低。

RFI:現在除了黃仁勳個人的私人生活之外,還有很多資訊顯示,整個英偉達的管理體系其實是一種非常集權的管理體系,基本上是圍繞他一個人的權力核心運作的。所以,如果他真的離開了,是否會影響整個美國AI產業,或者說英偉達未來的發展?

Kenny Chang:影響一定會有,而且我覺得這個影響可能還不小。

這種扁平化管理的好處,就是效率非常高,溝通也非常直接,可以直接得到答案,不需要層層匯報,也不需要層層博弈。每個人都可以直接與最高層溝通。

這是它的優勢。

但我覺得,接下來的管理者是否擁有這樣的個人魅力,就是一個很大的問題。畢竟,英偉達是黃仁勳一手創立的,他在这家公司已經待了三四十年,對整個企業非常了解,就像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

目前,公司由財務負責人參與相關管理和交接工作。但未來無論是哪一位CEO來接任,是否能夠維持原有的管理風格,我覺得組織文化的轉變會是一個很大的考驗。

除了組織文化的轉變之外,我覺得更重要的是,英偉達因為晶片出口以及中國市場的關係,勢必要減少投資。

我簡單解釋一下這個邏輯。

現在不管是英偉達還是其他公司,因為中國市場會購買,所以它們可以很快、大量地出貨。但如果現在這條管道,也就是我剛才說的這根水管,已經縮小,甚至被堵住了,那麼公司的出貨速度勢必會變慢。如果出貨速度變慢,那麼公司是否還有那麼迫切的需求,去如此快速地進行技術迭代和更新?我覺得,這會成為市場觀察的一個重要指標。

我們先把英偉達放在一邊。如果你去看美國其他公司,比如OpenAI或者其他相關企業,其實也能看到類似的情況。此前,Anthropic的創始人就曾警告,AI的發展速度需要放緩。這種放緩的觀點,其實也得到了一部分民主黨人士的認同,因為民主黨也意識到,AI發展得太快,可能會危害整個社會的正常運作。

基於這些原因,我覺得,無論是誰接任英偉達的CEO,放緩投資都是有必要的。

因為無論從政治層面,還是從業界內部來看,都已經出現了不支持快速擴張的聲音。所以,你可以看到股票市場出現了這樣的變化。否則,半導體板塊一天跌12%,這其實是一個很明顯的訊號。市場不會說謊。

因此,我相信英偉達一定會調整自己的策略,資金擴張的速度也一定會放緩。這些都是必然會產生的影響。

RFI:台灣的半導體廠商也會因此受到什麼影響嗎?

Kenny Chang:一定會受到影響。如果英偉達的訂單減少,那麼台灣相關廠商的訂單一定也會受到影響。

這就是我剛才講的邏輯。不管是這些公司,還是其他相關企業,它們可能都會依賴英偉達、AMD等公司的訂單。如果整個AI產業的發展速度放緩,我相信台灣的整體出貨訂單一定會有所減少。

當然,今天相關企業還是有賺錢的,因為這些訂單早就已經下了。而且,黃仁勳這件事情曝光之後,我還沒有看到有人真的把訂單取消。因為訂單一旦下了,訂金也已經支付,按照業界的規則,訂金是拿不回來的。所以,目前基本上還沒有看到有人撤單。

因此,我覺得原本的產能擴張計畫還是會持續,甚至可能延續到2028年、2029年,甚至看到2030年。也就是說,在2030年之前,台灣的出口應該還是能夠維持在預期範圍之內。

但是,如果從整個產業的發展、股價表現,以及企業是否願意繼續投入資金的角度來看,我覺得剛才提到的那些擔憂已經開始出現了。所以,企業必須在未來一到兩年內,盡快找到一種新的投資模式,或者建立一種更加健康發展模式。否則,我認為台灣股市以及美國半導體指數,可能都會在較長一段時間內維持區間震盪。

RFI:這好像有點矛盾。一方面,美國要加強管控,但另一方面,現在大家都在討論中美AI競爭。如果美國這邊的發展速度不斷放緩,而中國那邊不可能放緩,還在持續推進,那麼美國難道不會擔心,在這種競爭中自己的發展速度逐漸降下來,最終會失去優勢嗎?

Kenny Chang:我覺得,AI競爭可能要從兩個方向來看。

如果你說的是商業層面的競爭,那麼美國目前其實還不用太擔心。

因為中國的這些AI產品,不管是文心一言,還是豆包,基本上都還沒有辦法走出整個華語世界。當然,中國也希望透過「一帶一路」進一步拓展市場,比如進入非洲、中亞等地區。

但我們現在從美國的OpenAI來看,它的收入大概有600億美元左右。反過來看中國,這些第三世界國家願不願意為中國的AI產品付費?這是一個很現實的問題。

我的意思是,像我自己就有購買OpenAI的服務,我確實也有付費使用GPT。但同樣的,在非洲這些國家,或者伊拉克等國家,他們願不願意付這個錢?他們有沒有這樣的支付能力?

剛才我提到,AI競爭要從兩個方面來看。另一方面就是軍事競爭。

我覺得,美國可能比較擔心的是軍事領域的競爭,但這種擔心其實也還好。因為美國軍用的晶片,比如無人機、無人艦艇,或者未來可能發展到太空領域的一些衛星操作系統,所使用的晶片本身就不是普通的商業晶片,而是一些特殊規格的晶片。這些特殊規格的晶片,在技術和應用層面都有其特殊性,所以雙方的競爭其實很難直接進行比較。比如說,AMD也好,Intel也好,都有可能為美國軍方提供相關服務。但這些服務和技術,我們其實很難進行直接比較。

所以,如果回到商業競爭這個層面,我覺得一般我們討論AI競爭,主要還是看商業市場。至於軍事層面,我認為美國應該更加不用擔心這件事情。

以上您聽到的是本台對台灣淡江大學外交與國際關係學系的學者張昱謙 Kenny Chang的專訪,感謝Souringa和Masha的聲音技術支援,也感謝您的收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