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
去年 10 月 12 日下午四時許，和雪去萬公居所接李玉往醫院探視萬公，他已住院 20 餘日。那天風和日麗，萬公精心培植的曇花正含苞待放，往年每逢此時，萬公 都會拍攝影片，記下曇花悠然開放又緩緩萎謝的全過程，轉發好友一同觀賞。今年萬 公入院，李玉一仍其舊，囑小曹架好攝相機錄下，期盼萬公病癒出院能再觀賞。進病 房，見萬公靜躺床上安睡，神態安詳。給他修了指甲，刮了鬍子，人更顯清爽。近晚七時，李玉說看他狀況不錯，今晚無事，催我們回家。起身出門，回望萬公，見他閉目 深睡，微鼾均和。李玉送我們到門口，說曇花現在應該開始開了。13 日清晨 6 時， 接李玉消息，萬公於 5 時安然仙逝，正此時，曇花萎謝。嗚呼，天不假時，草木有情，曇花一現，萬公永存。
秋天又至，木葉始脫，淒清之氣漸侵。10 月 13 日，萬公離開我們已一年。那 天送萬公我沒流淚，“訪舊半為鬼，驚呼熱衷腸” 似已成為常態。這幾年，摯友離 我們而去已不鮮見。這是一個訣別的時代。據說死只是生者的不幸，但幸與不幸誰來評定？我們與萬公相識近 40 年，一起經歷過焦慮、苦惱、喜悅、溫馨。該遺忘的已沉入意識深處，該留下的卻永遠洋溢心頭。“向尋常，野橋流水，待招來不是舊沙鷗”。
（萬公 2014 年返法，在我家暫住。園中有野橋流水。萬公最喜靜臥橋頭曬太陽，時有野凫掠過，如今再見，恐已非舊識）縱夜雨難聽，殘燈依舊，依然想容自己記下這珍藏的點滴，為自己，為李玉，為朋友。
我知道萬公是在 1987 年前後。消失了一段時間的老友周舵突然到我家，這次不是來交換新淘來的唱片，因為我們是發燒友，而是告我他離開了青年政治學院，去了四通研究與發展部任職。周舵本就是個不安分的人，又特別關注國內政治，經濟的發展，他去四通一定是看到了新的發展機遇。果然，他給我大講四通公司，從民營企
業對未來中國憲政改革的重大意義到四通本身發展前景，滔滔不絕。從他那裡我知道四通的靈魂是一位叫萬潤南的人，他對萬公評價極高，說是和萬公的一次長談讓他下定決心改換門庭。萬公和他談了對未來公司的設想，對中國改革前景的看法，既有前瞻性的規劃又有當下具體的實施步驟，他斷定“老萬是個人物”。後來又聽他講萬公的家庭背景，才發現我和萬公還有一層特殊關係。萬公是李昌先生的東床快婿，而我的前泰山武衡大人與李昌是關係密切的戰友兼同事，兩家有通家之好。世事難料，六四事件讓我和萬公在巴黎見面了。
萬公的形象和一般人心目中的公司大老闆或革命鬥士完全不同，他安靜謙和，溫潤儒雅，像一位中學老師。後來知道他果然在承德鐵路中學當過很長時間的老師和教 導主任。儘管後來他輾轉商場，但身上那股儒生的味道未丟。我的幾位老朋友那時正 幫萬公做事，所以和萬公第一次談話就沒什麼客套。他説話慢聲細語，聽別人説話多 於自己説話，可一旦發言便言之有物，絕無虛泛之辭。我對力川說老萬像個書生，力川卻說他做事可沒什麼書生氣，殺伐決斷厲害得很。後來和萬公熟了，常在一起聊天，發現他喜歡閱讀，能迅速抓住書中對自己有用的內容，從中理清頭緒，形成自己的一套 說法。他的閱讀面很寬，辦公室和家中書櫃中的藏書有相當一部分是文學書。他從台 灣帶回不少翻印的法國文學作品，雨果、巴爾扎克、大仲馬、梅里美等等。要論與人 交往，萬公絕對是個極具親和力的人。他為人坦蕩，從不以惡意猜人，就算最後知道 有人背後做了傷害他的事，也會輕輕放下，絕不挾嫌報復，是個值得當朋友交的人。 “生不用封萬戶侯，但願一識韓荊州”，對我個人而言，能與萬公相識相交亦是一大 幸事。
1991 年 8 月，戈爾巴喬夫的世界和平基金會邀請萬公去莫斯科開年度大會。萬公高興，因為他雖作為政治反對派領袖流亡海外，卻對中國改革開放前景始終牽掛。六四之後中國會往哪個方向走？萬公真心認為改革開放是中華民族走向現代文明社會的契機。中共是蘇共一手養大的孩子，蘇共怎麼變會直接影響中共。所以能有機會去蘇聯親身感受一下戈爾巴喬夫的改革，和蘇共內部人士直接交流，確實機會難得。萬公邀力川和我與他同行。
到莫斯科時天已經黑了，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又累又餓，拉著行李找地兒吃飯。見一間門面很氣派的餐廳就推門而入，卻被侍應生擋住，說已然客滿，沒有座位了。可抬頭望去，大廳中有不少空桌，明顯是侍應生狗眼看人低，見我們旅途勞頓，衣冠不整，還拉著行李，怕我們壞了餐廳的檔次。無奈退🎧餐廳，我正躊躇著去哪兒找飯轍，萬公卻決斷地說，今天哪也不去，先回酒店更衣洗漱，然後再來。果然回到酒店洗漱一番，換了身行頭再去，這次侍應生低眉順目，把我們迎進大廳，又殷勤幫我們引座掛衣拿菜單，恭恭敬敬服務我們大吃一頓。那晚我們品嚐到了最美味的奶油蘑菇湯。
在莫斯科那幾天忙得很，除了和世界各地來賓一起開大會，還有幾次單獨會面。萬公和最高蘇維埃一位專門負責政治改革設計的人討論了蘇聯政治改革的設想。萬公問了許多問題，記得最關鍵的是戈爾巴喬夫是否會改變蘇共一黨專制的政治結構，實現多黨制憲政民主。當時那位代表說，戈爾巴喬夫已經決定向這個方向走。我們都很
驚訝，因為這等於徹底埋葬了蘇俄的政治體制，也就是蘇共已經認識到列寧創建，斯大林完善的這套制度徹底失敗了。列寧那套“階級、政黨、領袖、國家關係學說”也會跟著壽終正寢。大會還安排我們乘船遊覽莫斯科河，可惜是在傍晚上船，沒能親身體驗莫索爾斯基的交響詩《莫斯科河畔的黎明》的意境。當時船上一位俄羅斯人和一位烏克蘭人激烈辯論，我們的俄語翻譯瑪莎小姐說他們在爭論烏克蘭的獨立問題。那時蘇聯還未解體，這個問題相當敏感。
會議之外的時間萬公和我們逛莫斯科，那時盧布貶值得厲害，好像一美元能換三十盧布，所以覺得俄國東西便宜得很。在街頭一位青年向萬公兜售一塊手錶，這個俄 國小伙子會說英語，萬公就和他攀談。分手後萬公有點興奮，說這類青年就是俄國的 未來。當時在阿爾巴特街上有許多藝術家在賣自己的畫作。我們青少年時都迷過雷巴科夫的小說《阿爾巴特街的兒女》，所以對這條街很有親近感。但眼前的阿爾巴特街卻 是一片蕭條破敗，有許多人就在街上賣自己家裡的舊東西。力川看中一隻大銅茶炊， 是 1917 十月革命那年製作的。賣家是一位孕婦，開口要八百盧布。力川不還價，立即 成交。萬公問他幹嘛不還個價兒，力川一臉嚴肅說，你看人家挺著大肚子，肯定急等 錢用，怎麼好意思還價。萬公在街上買了一幅蝕板畫給雪做生日禮物，現在還掛在我們 的客廳裡。最讓我高興的是俄國那些水準極高的唱片，價錢低到不可思議。我買了 柯崗演奏作品集，10 張一套，還有康德拉申指揮列寧格勒交響樂團演奏的蕭斯塔科 維 奇的交響樂全集。蘇聯旋律公司的錄製聲響效果超好。這些寶物我至今珍藏著。
8 月 19 日清晨，瑪莎小姐一臉驚慌到了旅館，說政變了，戈爾巴喬夫被他的同事軟禁了。這消息讓我們一時不知如何是好。萬公來蘇聯之前就已定好當天回巴黎的 機票，他有重要的安排。我和力川本想再待兩天，可這突發事件讓我們措手不及。萬公 考慮片刻，決定按計劃去機場，他認為不會這麼快就關閉機場，於是瑪莎送萬公去機 場。我和力川決定上街看看，也不知能否搞到回巴黎的車票。出門上街，見街上人 還平靜，穿過一個農貿集市，看俄國大媽仍守著她的攤位，擺著幾個大黑麵包和一堆蔬 菜。出了集市就見軍車呼嘯而過，力川說去紅場看看，他還想在紅場邊的百貨商場 Goum 買個大背包來裝他的大茶炊。到紅場時，周邊已被坦克圍住，俄國士兵一臉木 然地坐在坦克上，周圍已見到民眾衝著士兵舉拳呼喊。我們從坦克中間穿進紅場， Goum 竟然依舊營業。力川買到一個蘇聯紅軍用的大背包。後來是瑪莎的一個朋友，莫斯科大學的老師到車站幫我們訂到了火車票。只是我們和萬公完全聯繫不上，回到巴 黎見到他才知當時機場已被封鎖，坦克上了跑道。他以為走不成了，沒想到等了不到 一小時，他所乘的法航班機被允許起飛，也算是有驚無險。我和力川準時上車，有個 俄國小伙子一路上拿著半導體收音機，緊張地收聽，不時向我們報告消息。葉利欽登 上坦克，民眾圍困軍車，戈爾巴喬夫回莫斯科，都是我們在駛往巴黎的列車上聽到的。 8 月 22 日中午回到巴黎，絲燕和雪在車站接我們。一下車就見絲燕笑著說：“政變 結束了，你們也到家了。幹嘛那麼著急回來，要是我就待在莫斯科從頭看到尾。”力川 懟道：“誰知道我們還能不能回來。
萬公是中國改革開放史上的一位獨特人物，這個評價絕不誇張。他的皇皇巨著， 670 頁的《商海雲帆》一定會成為研究中國當代發展史不可或缺的參考書。書中記 述了中國現代商業模式的種子如何在蘇俄共產體制的荒漠上破土萌發。萬公”筚路藍縷，以啟山林“，對改革開放的實踐功莫大焉。四通老人韓旭東先生說：“沒有萬潤南的四通不是四通，沒有萬潤南的四通不會長大。”這證明了萬公敢為天下先的眼光與胸懷。 “社稷經綸地，風雲際會期”，做大事業的人離不開歷史機遇與個人眼界的契合。上世紀 80 年代，正是中共與社會活躍力量的蜜月期，萬公獨具慧眼，會萃英才，抓住 時機，在短短幾年內借集體企業之殼，造民營企業之實，借助國外先進企業的實力和 技術，創新自己的產品。外聯內銷，開拓🎧一片新天地。當時成規模的民辦企業不止 一家，但萬公的過人之處在於自創業伊始，心中就有宏大願景，把四通變成中國的 IBM。他奉老沃爾森三條法則為圭臬，尊重個人，顧客至上，追求卓越。更難得的是 他在成績面前始終清醒。他對員工講：“賈府什麼時候最熱鬧，賈母做壽那回，場面 風光到極點，然後開始走下坡路，最後落得一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在巴黎和萬公 聊天，有一句話我始終記得。萬公說：“我對自己最滿意的是我對四通從來沒有滿意 過。”有這種感覺，四通未來的發展前景就有保證。但六四槍聲摧毀了一切。
六四事件是萬公人生的轉折點。其實，他既不是事件中的弄潮兒，更不是幕後黑手，他的努力只有一個目的，平息事態，避免流血。他花大量精力試圖組織“凱旋 在子夜行動”，因為他清醒認識到事情發展到了極端，結局必是玉石俱焚。亂局一起，他就警告說：“當中國大多數人都能像四通這樣，中國就有希望。不要在動亂中把一點希望掃蕩光。”但當事態不斷惡化，萬公的岳父李昌先生懇請他利用自己的影響力 勸學生離開廣場，避免流血慘劇時，他出手了。可以說萬公捲入六四事件完全出於一種道義的選擇和承擔。萬公提到李昌先生“用近乎顫抖的聲音”要求他行動，對此我 有一個旁證。在形勢最緊張時，我曾兩次陪武衡大人步行到東總部胡同李昌先生住處，親眼看到兩位老人的焦慮之態。萬公自述：“我理解他，不要流血，不能流血，這是 我們的共識。但一旦介入，我比誰都清楚，這對我，對四通意味著什麼。我當時長嘆 一聲，心頭掠過一陣悲涼，就算是毀家紓難吧。”
在中共發布的第一張七人通緝名單中，只有萬公一人是“有產階級”，他背後 有四通的偌大家業，心中有成為中國IBM 的願景，他的一舉一動都牽扯著中國首屈一 指的民辦企業的億萬資產。讀書人可以憑藉自己的道義勇氣挺身而出，“莫謂書生空 議論，頭顱拋處血斑斑。”讀書人的“空議論”與“血斑斑”是道與義的天然組合， 可萬公的“毀家紓難”卻更有一番承擔。在一個經濟社會中，金錢對大多數人而言是 重中之重，萬公卻毅然將億萬資產拋在腦後，在青年人的鮮血與自己的事業之中，他 選擇犧牲自己的事業來衛護青年人的鮮血，此大小輕重之辯實則是價值與價格之辯。價值具有超驗的品格，它不能計算，衡量與交易。價值選擇與持守背後是無法察覺的自由的代價。價格則是經驗性的東西，可以計算、交易，它背後是可察覺的利益強制力。四通有價格而青年的生命和鮮血無價格。萬公毀家紓難的抉擇進入了自由的價值世界。
卡萊爾愛談英雄崇拜，其所舉英雄是神明、先知、詩人、教士、文人、帝王，沒有企業家、商人，因為他不知道會有這樣一類英雄，更不曾慮及會有一種明知無望，仍奮力一搏的失敗的英雄，萬公則是這個世界中的英雄。萬公到了海外，一度成了海外 民運的中心人物。他想嘗試以民主政治的運作方式來組織一個政治組織，他那時認為 中國社會的政治變革很快會到來。他的想法最終落空，後來他對此有深刻的分析與反省。 海外民運組織也確實採取過一般通行的民主建構，例如代表制、競選辯論、行政權與監察權的分立與監督。萬公為建構這套制度花費心力，他有一個堅定的信念，民
主政治是君子政治。他最惱火競爭對手使用“脫褲子戰術”。他知道歷史上打江山 的人物在實際政治運作中都會使用流氓手段，但他說：“我們不想流氓，也不能流氓。因為我認可這樣的說法，手段是檢驗目的的標準。如果我們將來的目標是自由、平等、民主、法治，那麼我們今天的手段也要符合這樣的標準。”這種持守基本價值態度的看來天真卻正確，以同等價值標準來衡量手段與目的，這才是一個真正的自由主義者的信念，因為邪惡的手段永遠不可能造就良善的社會。正如密爾所說：“究竟我們要 依靠什麼原因和手段才會從各種意義上，從高尚到低微，組建一個好政府，我們會發現最主要的，超越一切的，是作為統治對象組成的那些人的品質。”
在悉尼·胡克看來，歷史中的英雄一旦脫離了自己的政治活動便會“作為鄉村 隱士湮沒於歷史。”其實，曾在聚光燈下站過而後沒於暗影中的生活才最能體現一個 人的心性修為。萬公脫離了實際政治操作之後，倒顯出他性格隨性散淡，豁達逍遙的 一面。他“小隱於野”成了朋友們的樂事。萬公雖然學的是工程技術，卻對超驗的世 界極感興趣。他與佛光山星雲法師有很深的交往，星雲法師對他似乎也格外尊敬。據說星雲法師與人會面，絕少出門送客，至多是起身長揖而別。但有一次萬公去拜訪星雲 法師，相談甚歡，法師竟起身一直將他送出山門。他得意星雲法師說他慧根深厚，有 佛緣，前世曾是佛門中人，他還為此專門查過資料。據稱公元 1254 年，五台山有一 場佛道大辯論，各方選五百人參辯。規則是輸者需穿上對方的衣服，道人著袈裟，僧 人著道袍。參加辯論的佛家一派有一位高僧名潤南，是他的先祖。修佛甚深，把多部佛經譯成法文的絲燕對此不置可否，我則根本不信，認為皆演義而來。但萬公說得認真，我們只能姑且聽之。
萬公自美國回巴黎後，曾在我家暫住，那一陣兒他過得倒真是“佛系”生活。 天好時在園中散步，或一帽遮顏，躺在小橋頭曬太陽。後來辦了釣魚證，每天在湖邊 垂釣，也偶有收穫。我和雪上班忙，他就幫忙料理家務，李玉不在時也申請下廚做飯。一次，他做了一鍋義大利麵，號稱是照菜譜做的，可味道實在不怎麼樣。他著急要求 評價，我半開玩笑地告訴他“難以下嚥”，他不服，又轉頭問盈盈。盈盈懂事，不願傷 了萬伯伯的心，說：“挺好吃的”，萬公得意。待搬到自己的新住處，便全身心投入 操持園藝。他是那種幹一行愛一行的人，一件事一旦上手，就必求盡善盡美。每次去 他居所，總拿出剛收穫的時鮮蔬果讓人品嚐。他和雪的通信全是交流園藝心得。那時暖房中果實纍纍，平台上花團錦簇。客廳內兩株橡皮樹主幹直抵屋頂，厚厚的葉子綠色逼人。我們佩服他的養植技術，因為我們知道這兩株橡皮樹是 2000 年巴黎風災後留 下的殘枝，在我家半死不活多年。但交還到他手上便煥發出如此生機。他曾養過五隻 雞雛，還精心修了雞舍，一直養到下蛋。每日晨露未晞便開窩取蛋，有一陣子他根本 不需買雞蛋。但終有一日去他那裡，見雞舍空空。問雞哪兒去了，萬公怏怏道：“全 給黃鼠狼咬死了”。物哀之情溢於言表。
萬公性情中人，人緣好，朋友多。他的住處訪客頻頻，五湖四海，各色人等，他幾乎來者不拒。舊雨新知，絡繹於途。清人顧復初有聯題杜甫草堂“異代不同時，問如此江山，龍蜷虎臥幾詩客。 先生亦流寓，有長留天地，月白風清一草堂。”萬公居處，庶幾近之。
說萬公居處“龍蜷虎臥幾詩客”並非空言。萬公幾十年吟詩不輟，有《萬歌詩 詞》傳世。蘇煒兄為之作序《關山熱土萬歌詩》，以“關山雄疊，熱土滾燙”形容之。嚴羽《滄浪詩話》定詩品為九，曰高，曰古，曰深，曰遠，曰長，曰雄渾，曰飄逸， 曰悲壯，曰淒婉。皆為泛泛之語。詩情在心，百感在胸，噴薄而發，渾然天成，又何 須刻意求高古深遠？雄渾飄逸，隨心所欲，悲壯淒婉，情隨意遷。萬公詩歌可用“真 性情”一言蔽之。煒兄稱其詩心為“辭章熱土，紙上家山”，實知者言。萬公詩歌數 百首，大半因故園牽惹，總不離鄉愁離苦。訴不盡的魂牽夢繞，描不完的家鄉故老。 “望月明星淡，滿目鄉愁，多少離懷別苦，都翻作簫笛悠悠。”《鳳凰台上憶吹蕭》 “歸未，歸未，夢醒東山高臥。”《如夢吟》“窗中雲影，可有家歸”。《四言·雲 影》“流到心頭深深處，化作思鄉淡淡愁。”《七言·秋林》“不見家鄉水，青山也白頭。”《五律·故洲》“我自茫然獨不見，小橋流水舊人家。”《七絕·秋鴉》“江 南可有梅消息，羈旅天涯胡不歸”《七絕·翠鳥》“句句是鄉音，聲聲催愁腸”。《五言·重陽》，皆是思鄉苦吟。
萬公詩集中有一首為我最愛：“人在石橋頭，黃昏送遠舟。漁歌隨晚唱，暮鼓伴離愁。淡雨濛濛下，輕煙冉冉收。江南傷別夜，一曲暗香流。”《五律·江南煙 雨》白石道人有《暗香》一闕，嘆“舊時月色，算幾番照我，梅邊吹笛。”萬公思故鄉月色久矣，苦矣。於是那意境翛然而至，沉鬱黯然，淺淡淒婉。居人遠望，漁歌悲涼，暮鼓輕叩，離舟隱入濛濛雨霧。遠去的是誰？高堂？友朋？愛人？不必問，只需在寂寂黃昏消磨這濃濃離愁。我贊萬公這首詩有龔定庵況味，萬公大喜。過數日，萬
公告知有禮物送我，原來是一把精心打造的折扇。深栗色扇骨，淡駝色絲質扇面，上書我所愛的這首詩。
萬公一手好文字。大學時就是《新清華》文藝副刊的主編。他善寫也愛寫，文字清麗細膩，情深含蓄。我最愛讀他的 28 篇童年記憶，每一篇都若一粒珍珠，映射著故園鄉土的萬種風情。外公、外婆、父親、母親、街坊鄰里、童年玩伴。情竇初開時暗戀的少女，被黃花水怪奪走生命的小朋友，這群普通人身上都人性飽滿。萬公自小耳濡目染，便有一種知人論事的本能。這是一種出自土地的直覺，所以它深厚堅實。古人所云“聖人南面而治天下，必自人道始”。其實何必治天下，人生在世，操持百業，若想有所成就必經人道一途。雅斯貝爾斯所論軸心時代，有中國春秋與希臘雅典，其所建構的人類基本框架就是這人道，它與人文 (Humanita) 同出一源。
荷爾德林《回憶》一詩吟唱道：“想來還記憶猶新，/榆樹垂下寬闊的枝條，/朝磨房探頭./可庭院裡種了顆無花果樹，/節日裡那地方的棕膚色女人/全都跑到緞子般的土地上去”。海德格爾解釋說：“家園是精神的本源，是源頭之地。”又說：“對他 來說，到異鄉漫遊本質上是一種還鄉，即回到他的詩意歌唱本身故有的法則中去。” 這與萬公的詩與他的童年回憶不正是異曲同工嗎 ？故鄉的茂林修竹，小橋流水，茅舍市集，外公手中均分的魚，外婆屋裡屋外招呼的鄰里，鎖才高吭的漁歌號子，魔哀鬼 夜半的淒號。身處異鄉的萬公並未遠行，他始終居留於源頭之地，那裡是他的搖籃也
是他的墳墓。2024 年，北島送我他的新詩《歧路行》，跳入眼簾就是一句“哪裡是家園。安放死者的搖籃”。多好的句子。萬公的搖籃就放在他的詩和回憶中，那裡是他的家園。因此我們才更明白海德格爾為什麼說 “寫詩就是回憶,回憶就是建基。詩人奠基式的卜居標🎧土地並使土地神聖化，這片土地將成為大地之子詩意安居的基 礎。”作為四通總裁的萬公，作為民陣主席的萬公都只是存在的幻影，他的此在 (Dasien) 終在那源頭之地“詩意地棲居”。
絲燕說：“老萬是個厚道人。”和萬公處深了才能明白這個判斷有多準。萬公外表謙和儒雅，步入如老年後，更透著幾分天真敦厚。和這外表相契合的是他內心深厚的人性，那是一份來自故土倫常的蘊藉，又內含著對古人“士”這一身份的認同。他自謂“不作豪門乏走狗，願為寒樹唳天禽”，風骨所在，柔中有剛。同時他又汲取了西方人文精神的寬博厚重。儒家所謂“不為已甚”，“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西方注重契約、雙贏與個人尊嚴，都自然而然地成為他為人處世的原則。在《商海雲帆》一書中，你總會看到他不斷告誡手下員工 “做什麼事情不能只為自己著想，一定要站到對方的立場看。”他相信“談一筆生意時，要替對方算帳，看他是否有利可圖，如果合同的結果是你賺他賠，這種生意不能做。”
萬公社交面極寬，五湖四海，各色人等齐全，但從未聽他惡語攻擊某人，也沒有不共戴天的仇家。當年他在民運組織中當家時，反對者，競爭者多多，有些人惡語相向，有些人背後算計，有些人傷他甚深，但不見他挾嫌報復，至多是轉身而去，不與理睬。他還有種在曾經成功，顯赫過的男人身上不常見的品性，與人交往時能體察對方的感受，關注到細微之處，說話總要給對方留餘地，哪怕爭論再激烈也不讓對方下不來台。所以和他相處很容易，很輕鬆。我個人算是和他爭論較多的，但和萬公辯論絕不會搞成劍拔弩張，非要一決勝負的架勢。我在朋友之間説話比較隨意，有時口無遮攔，沒大沒小，對萬公也時有諷刺挖苦，甚至很尖刻。但萬公從不以為忤，往往以哈哈大笑化解。最難得也最讓人喜愛的是萬公極善自嘲，他說：“一個心理健康的人才會用幽默的口吻自嘲，一個有自信的人才會懂得欣賞別人的長處。”
萬公本行是科技，可他沒有一般“理工男”那種不諳人性的執拗。他敏於觀察，善解人意，用當今時髦的話叫“情商高”。其實，情商智商相輔相成，沒有情商的智 商不過是人形化的工具而已。《中庸》講：“知、仁、勇天下之達德也。”在萬公身上似乎可以多一個角度看。對萬公，我寧以慧、慈、誠三字視之。知，智也，它含“機 巧”，“狡猾”，“計算”等意思。現代技術社會更多從這些方面理解這個字，所謂 “人工智能”就是顯例，批判理論認為它是一種“工具理性”。霍克海默稱其 “關注那些顯而易見有用之物”， 而人性所需的價值追求不在它的視域內。而“慧”則 描述人內在的思索體察世界的大聰明，所謂“慧根”是也。而“仁，”即所謂“愛人”它必須訴諸對象，這種帶有“積極自由”性質的“愛人”很可能變成居高臨下的施捨，變成“黨愛人民” 的模式。而“慈”則是無條件，無對象，浩瀚無邊的博愛，其核心是“憐憫”。“仁者愛人”，愛者有對象，“慈海無涯”，是超驗的至善。所謂 “勇”則更難定義，唐睢以“布衣之怒” “伏屍兩人，血流五步” 是勇，基督被釘十字架也是勇，支撐著勇敢的是內心的誠信，所謂“誠之者擇善而固執之者也”。擇善 而持守就是勇。以“慧”“慈”“誠”為根基支撐起“智”“仁”“勇”的追求當是 一圓滿。六四時，萬公對四通人提🎧的三項要求：“血要熱，頭腦要冷，骨頭要硬”，就是仁慈，智慧，與誠勇的結晶。
萬公極念故土，在海外多年，魂牽夢繞的是宜興老屋門外的小橋清流，婆娑竹影。最讓他牽掛的是萬里之外的老父老母。萬公有詩“聲悄悄，語叨叨，白髮老母心焦焦，盼兒歸早早。天高高，路迢迢，思念家鄉月皎皎，歸程仍渺渺。” “焦焦”， “渺渺”，一腔苦思。
與萬公聊天，時不時話題就會到老人身上，他對老人一生中那些細微的往事記 憶之清晰，彷彿就發生在昨日。無疑，萬公身上的許多品性就得自老人的言傳身教。 萬公記敘過萬伯母做的一件事。一次老人家晾在外面的一件緞面絲襖不見了，後來她看見鄰居家嬸嬸穿了這件絲襖，為了掩人耳目，在外面罩了件布衫，可下面還是露出了 一大截。萬伯母不僅沒向人家討要自己的衣物，反而請她到自己家裡，又拿出幾件衣 服，說已不合身，要送給她穿。這樣她拿走的那件絲襖也可混在一起拿出來穿了。萬伯母說，人有時會做錯事，千萬不可傷人面子。傷了他面子就傷了他心，有時會絕了 一個人的路。萬公效法萬婆婆，做了一件幾乎相同的事。四通公司一位青年人偷偷轉走 了公司 20 萬元，財務欺詐證據確鑿，有公司主管力主報案起訴。但被萬公制止了，他讓這青年退回這筆款，和他認真談了一次話，便把這事按下了。他遵循的是和萬伯母一樣的原則，保全他人臉面，放人以生路，給人悔改的機會。
萬公自信：“宅心仁厚，晚上睡覺也踏實。”古人所言 “古之君子，其責己 也重以週，其待人也輕以約。”萬公篤信實行，這背後是萬伯母行事的影子。萬公 89 年流亡海外，遠不能侍奉晨昏，更無解老母依門之望，對萬公這個大孝子該是何 等折磨。“夜半鐘聲驚坐起，回家路上疊千關。”便是這愁腸的絕望表達。96 年春，幾經輾轉，萬伯伯與伯母終於到了巴黎，那幾日我們眼見萬公的興奮與忙碌。好容易抽出一天，輪到我們給老人接風，地點在美麗城的牛車水飯店。我們到飯店時老人家已然入座。萬伯伯亦是溫文儒雅之人，沉穩安靜，不苟言笑。萬伯母卻有種“一人落座，滿堂皆驚”的氣派。一頭銀髮，腰板筆直，慈祥不掩威嚴。席間自是聊家常，萬伯母對我們在海外如何生活甚為關心，萬公陪座，不時用家鄉話給老人翻譯解說，細語 輕聲。散席後同來的關鍵說，今天老萬像個乖孩子。下面幾天萬公駕車陪老人遊荷、 比、盧，說老人身體不好，走不遠。這是我們與老人家見的唯一一面。
2009 年，萬伯母突發急病。萬公記錄道：“前一段母親急性肺炎，連續發燒 39.6°，醫院發了病危通知。許多至誠的朋友幫忙安排我回去。我也說得很明白，違心話我是不會講的，這個年齡了，我也不想委屈自己。雖然沒有結果，但是朋友們的情誼我是點點滴滴都在這裡心領了。”這段話在《清華歲月》《學長胡錦濤》一節。萬公不在了，這個謎底可以揭開了。當年確有體制內與萬公關係密切的人將萬伯母病重，萬公想回國探親一事呈到最高層。當時中國頭號人物正是萬公清華時的學長，文藝社團的同事，文革串聯時的背包旅友胡哥錦濤。在文革最混亂時，胡哥與萬公私下約定悄然出京，訪西安，上成都，過重慶，乘舟三峽，共享“三峽有水巫峽長，猿啼三聲淚沾裳”的勝景。胡哥入仕後，與萬公仍有多次交集，萬公視他為一 “聽話，能出活” 的忠厚大哥。但上層對萬公的要求未置一詞。我曾問過萬公此事，他淡淡一句 “他有他的難處”。
我曾說過，蘇俄體制內原則多多，但最惡毒的一條就是所謂黨性原則，這是一 條使人不再是人的原則。因為所謂黨是一部沒有個體人格（human personality) 的 機器，它要求參與這部機器運轉的人消滅自己作為個體的人格，成為黨這部機器的 齒輪和螺絲釘。斯大林稱他們是 “特殊材料製成的人”。這種特殊材料不是任何具有 物質屬性的實體，而是一種觀念。它具有一切邪教信仰的本質。因此，依照黨的原則，當屬人的經驗世界與屬黨的觀念世界發生衝突時，人的世界必須讓位給黨的世 界，否則黨的機器必將無情地碾碎人的世界。黨內無休止的清洗是這部機器的潤滑 液，它的運轉過程就是不斷把人性碾碎，再形塑成黨性，而黨性因抽象掉了一切人 性而成為純粹的殘忍。直到徹底消滅了人性從而再也感受不到殘忍，你才獲得了非 人的生存權。當今上眾目睽睽之下差人把胡哥架出会場時，他唯一能說服自己繼續存在 的理由只有一個：“我經歷了黨性的考驗”。萬公所謂 “他有他的難處” 指的就是這種施虐/受虐的政治架構。一個真正的人的文明，其核心價值就在於尊重每一個體的人格，而黨性原則是一切邪惡行為的庇護所。
2016 年 3 月 3 日，萬公來電話告知萬伯母終返瑤池。聽他情緒還算平靜，也只 能說幾句不關痛癢的安慰語。萬公是伯母最疼愛的兒子，而此刻遠隔重洋，想守靈，不能寢苫枕塊，想送葬不得執绋舉幡，悲苦之情深埋心中，其傷何之！3 月 10 日，絲 燕在靈山寺院安排為萬伯母做法事，表達送往祈福的心意，我們陪萬公前往。法事儀 式繁複，幾乎用了兩個小時。我們還年輕，一場法事下來都頗感疲倦。萬公有恙在身，法事結束後見他尤顯疲憊。分手時囑他到家一定通個消息，報個平安。但自下午五時分手，再沒有一點消息。李玉當時人在北京，那天她去嘉映家和北陵見面，不知道我們 在巴黎為萬伯母做法事。聚會結束後，她一直和萬公聯繫不上。她給雪來消息，說萬公電話沒人接，發信息也不回覆。其實我們也一直在找他，分手時說好到家一定給個信兒卻已過了近 4 小時，沒有一點消息。我將情況告力川，他也覺不正常。時間流逝，情況依舊，過了晚上十點，雪說不能再等，直接到萬公住處看看。於是驅車 40 公里趕到萬公住處。見園內一團寂靜，屋內一片黑暗，我忐忑不安，猛揿門鈴，許久沒有回 應。我愈發不安，一面長按門鈴，一面考慮翻牆入內，突然燈亮了，萬公神色恍惚地🎧現在台階上。進門我急問萬公為何不接電話，萬公靜靜看著我們，輕聲說了一句： “姆媽在屋裡。”
萬公雖出身清華理工科，但一直相信超驗世界的存在，今晚他進入了這個世界。
《禮記》《問喪篇》有云：”求而無所得之也，入門而弗見也，上堂又弗見也，入室又弗見也，亡矣喪矣，不可復見矣。”說的是送葬歸家，睹物思人而不可見，惶惕失 神。萬公說，從靈山寺返家，極感疲倦，做法事時幾次恍惚，若母親在身邊。回家後 見母親遺照在旁，便關掉電話想和母親靜靜待一會，靠在沙發上就睡著了。可母親真 就來了，進客廳，坐到他身邊，和他講些陳年往事。他看著母親進廚房燒水，自己想 站起來接過她手中的壺，但完全動彈不得。他看著母親在屋裡走動，還對他說花兒養 的不錯。他覺自己明明醒著，可又說不出話，不知過了多久，直到被粗暴的門鈴驚醒。嗚呼，或許萬公今往靈山寺為母親送遠祈福，亡靈得接引，萬公有一個母子團圓的
機會？我雖是個理性主義者，但甚愛康德設置的“物自体”，認為他為人的生活實踐開闢了可能性。所以對超驗世界有種理性的同情。從心理學上講，這肯定是萬公睡著後做夢，但我們不忍打斷他。自 1996 年兩位大人來法到 2016 年母親去世，整整二十年母子未見。雖常常視頻通話，但孩子依偎在慈母身邊的感覺卻不可得。今夜萬伯母一生積善得回報，她老人家的慈恩照護著愛子的思念。
燈光昏黃，四圍岑寂，只有萬公喃喃細語，惆悵的聲調與淒惶的眼神，至今想起仍覺心痛。
在萬公看來散淡悠閒的生活背後，其實還有另外一面，那就是他對世界的政治、經濟、新技術發展趨勢的思考。他有一種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敏感，每天讀大量資料，有書刊、有互聯網上那些可靠的政經網站發布的信息資料，“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東林黨人的這幅對聯，倒是萬公的真實寫照。自俄國入侵烏克蘭和川普準備競選第二任期，萬公對美國政治和世界局勢，有一種隱隱的不安。他似乎直覺到世界局勢會有大變化，那一陣兒他電話來得格外勤。疫情剛一結束，就一再邀我們去他那裡見面。他總是先發來一些他搜集到的資料，讓我讀，然後來電話討論。說討論並不太確切，應該是他講我聽。他思維縝密，能運用他掌握的資料理🎧一套解釋，這些解釋我大多數贊成，即使觀點不同也能心平氣靜地討論。說實話，我對世界局勢和美國政治的關注遠不如萬公，他在美國生活過很長一段，比較熟悉美國，對它的政治運作，面臨的問題，與中俄和歐洲的關係，看得多也想得多。此外，可能是🎧於職業本能，萬公格外關注人工智能這些高科技的發展，這個領域中任何新的進展都讓他興奮。如今回想，萬公的一些判斷和我們之間的討論，值得整理給朋友們看看，留存一個“思考記憶”。
2025 年 3 月 6 日陪萬公去看望嚴家其先生。嚴先生是我在哲學所的前輩，前不 久從美國回法。因為我們也很長時間未見，所以話題很多。在哲學所時，嚴先生專攻 科學哲學，後來關注政治學，轉去了政治學所。那天主要聽嚴先生談美國政治和科技 發展。送萬公回家時堵車，車裡悶，他稍感不適。2024 年後，萬公身體狀態大不如 前，那天我第一次看他拄了拐杖。一個月後，力川邀我們在巴香宴語餐廳小聚，說川 普二次上台後世界恐有大變，有許多問題該好好聊聊。那天萬公談了用 AI 幫助組織 民主選舉的方案設想。他說因川普不承認 2020 年選舉結果引發的暴亂，說明選舉人 團制度有缺陷。我說這不是技術問題，是政治問題。萬公贊成，但認為可借助高科技 手段加以救治。隨後討論轉向美國人為什麼會選一個重罪犯當總統，這個問題可不是 幾句話能說清楚的。因為就川普個人品質而言，基本可歸入人渣一類。以實定法論之，他的刑事罪責已被陪審團裁定，以神法論之，天主教所論七宗大罪他至少佔傲慢、貪 婪、色欲、嫉妒、憤怒這五宗。萬公問：“山巔之國這個提法不正是一種來自宗教的道
德要求嗎？”這是個好問題，它至少可以提醒我們一部分美國人並不在意所謂美國理想。川普上台意味著美國立國的一個內在要素，道德感已無足輕重。而美國作為世界第一強國，它的領導人幾乎就是世界領袖。如今由一個撒旦執掌美國，彌爾頓的《失樂園》就在眼前。這並不是什麼高深的政治理論問題，它就是一個常識。《大學》所說：“一家仁，一國興仁，一家讓，一國興讓。一人貪戾，一國作亂。堯舜帥天下以仁，而民從之，桀紂帥天下以暴，而民從之。”孟德斯鳩說：“維持或支撐君主政體或是專制政體並不需要道義，前者有法律的力量，後者則常有君主手臂高舉，去管理或支持一切。但是在一 個平民政治的國家，便需要另一種動力，那就是品德。”他所說的平民政治國家就是民主國家，所以當民主國家 “品德消失的時候，野心便進入那些能夠接受野心的人們的心裡，而貪婪則進入一切人的心裡。”常識在目，下面我們就要看它的現實後果。
朋友相聚總是快樂，那天的氣氛卻稍顯壓抑。力川，絲燕都有精彩議論，但結 論似乎讓人高興不起來。因為利與愚比信與義更有力量。惡的侵蝕力並不僅在惡本身，還在於它總是對善的敗壞。雪從羅浮宮匆匆趕來，要送萬公回家，但萬公堅拒，說坐 地鐵很方便。我們陪他走到地鐵站，臨分手時，萬公鄭重地說：“你的幾位老朋友可 都是川普的支持者啊。”是啊，從前總簡單地認為只有道德墮落，智力低下的人才會 去支持川普，現在看來情況恐怕不那麼簡單，他們的立場需要細思。後來這成了我和 外公深談的話題。
翻看去年 5 月 19 日的日記：“今天普京與川普會談，川普骨子裡已準備好把烏克蘭獻給普京，這是他作為臥底應盡的義務。善良的人對邪惡永遠缺乏想像力。世界從未黑暗到這般地步。希特勒張牙舞爪時，有羅斯福、丘吉爾。戴高樂。我們還能看到正義伸張的一天嗎？幾乎不抱希望。老萬來電話，長談。”這幾年和萬公討論最多的問題就是美國政治與俄烏戰爭。當然這只是就我們兩人的話題而論。萬公對國內問題十分關注，我卻完全沒興趣。中國的事要在今上“龍馭上賓”之後才值得關注。
萬公是在看了川普在阿拉斯加 “跪迎” 普京之後給我來的電話，還是他那平 靜卻略帶嘲諷的語調。萬公堅信川普和普京有幕後交易。萬公講一個細節，川普和普 京兩人單獨乘車走了一段。他說場面上的會談不重要，關鍵就在這單獨乘車的幾分鐘。萬公還說：“人們都說川普是普京的臥底兒，這是看低了川普，他心向俄國的原因是 他和普京有共同的價值觀，他們對世界未來的格局想法一致，那就是大國劃分勢力範 圍，各自取利，所以，戰後的世序必須打破。”
其實，川普第一次上台時，萬公的態度基本上是肯定的。他認為商人執政可能 是個好事，因為商人的思維模式是交易，而交易必須對雙方有利。所以川普要捍衛美 國的利益必然會照顧他國利益，從而必將維護世界格局。顯然，這個判斷來自萬公 自己的經驗和信條。這當然是一種善良的常規性的判斷，他忘記了還有一種“魔鬼的交 易”。是國會暴亂讓萬公徹底改變了對川普的看法。那個暴烈的場面讓萬公吃驚，他的結論是一個輸不起的人不可能是信奉民主制度的政治家。他說民主選舉制度的前提是願賭服輸，代議制的基石就是數票。他佩服副總統彭斯，因為有彭斯依法行事的勇氣，美國才逃過一劫。
回想這幾年與萬公的交談，有這麼幾個判斷，讓我印象深刻。
首先，他認為美國政府在烏克蘭問題上一錯再錯，因為布達佩斯備忘錄中，美國已明白宣示自己有責任保衛烏克蘭的主權與領土完整。這是烏克蘭用幾百枚原子彈
和幾十架戰略轟炸機為代價和美國達成的交易。而現實卻是烏克蘭交了錢而美國不交 貨。俄國入侵開始後，美國政府雖然口頭上表達了對烏克蘭的支持，拜登卻立刻聲明 他不會派美軍去保衛烏克蘭。這等於給普京吃了定心丸。後來又擠牙膏似的給軍援，這已經把烏克蘭置於不利地位。萬公認為如果拜登政府不作預先聲明，而是在背後給俄 國明確壓力，普京一定會有所顧忌。在古巴導彈危機時，肯尼迪在第一時間就針鋒相 對，迫使蘇聯退讓。而面對遠比蘇聯虛弱多的俄國，美國政府卻失了先手。萬公對拜 登政府的評價不高，說拜登是個好人，但不能掌控大局。他做的唯一正確的事就是以 自由世界的基本價值觀為號召，團結了西方自由世界。
萬公認為，烏克蘭是歐洲之門，如果它被俄羅斯重新佔領，那麼蘇俄帝國立即 復甦，自由世界在冷戰中獲得的勝利將化為烏有。從歷史上看，俄羅斯這個國家，從 沙皇到斯大林，它的輝煌都以武力征服為條件，它的進步都以戰敗為契機。克里米亞戰爭敗給英法，對馬海戰敗給日本，這才促使俄羅斯邁向文明世界。現在人們只談蘇聯是二戰戰勝國，卻不談它與希特勒簽訂密約，佔領波羅的海三國，瓜分波蘭東部，實 際上它是希特勒發動第二次大戰的幫凶。萬公向我推薦他的一位筆友蘆笛先生的著作《野蠻的俄羅斯》，讀後果然大有收穫。
其次，萬公最早對我說川普會二次上台，當時競選還沒開始。當拜登宣布要再 次參選時，萬公就判斷他贏不了。萬公的理由是拜登的邊境管控完全失敗，而移民 問題卻是最容易蠱惑人心的命題。萬公還指出，美國的拉丁裔選民會支持川普，因為 越過邊境的大多是拉丁裔。萬公說這就是“上車理論”，已經擠上車的人會敦促司機盡 快關門開車。而美國大量原先支持民主黨的拉丁裔就是已經上車的人，所以他們會 認為從邊境新進入的移民會對自己已經得到的地位構成威脅。再有，疫情雖被控制住 了，但引發的通貨膨脹卻難以很快控制。川普 2020 年輸給拜登的主要原因是他處理 疫情一塌糊塗，引發人們不滿。但那時通貨膨脹未顯。現在四年過去，人們早忘了疫 情的混亂，只記起那會物價便宜。拜登必吃人的遺忘本性的虧。還有，拜登年紀太 大，老態畢露，他本可以光榮退出，讓民主黨舉行初選，必有新人出現。川普的年紀 反成為劣勢，民主黨會因此得分。可惜拜登缺乏判斷力，不知退出。萬公說華盛頓知道何時退出，這就是偉人與普通政客的區別。再有，民主黨的左翼過分強調政治正確，給人強人所難的感覺。人內心的道德訴求常常需要自我放鬆，所謂人情世故就是緩衝劑。沒有緩衝劑會產生反逆心理，你要這樣我偏那樣，在年輕選民群內更是如此。當 拜登被迫退出後，萬公更堅信川普必勝。他本就對賀錦麗評價不高，這次由她出戰是 民主黨把最弱的一面顯現給對方。以後再有所謂民調出台萬公基本不與理睬，說你就 等著看川普上台吧。
第三個判斷是川普會幫助俄羅斯打贏這場侵略戰爭。當時世界上大多數人還認 為美國依據地緣政治的原則和美國自身的利益，無論如何會助烏克蘭一臂之力，至少 不會眼看烏克蘭被俄羅斯吞併，因為它是烏克蘭主權和領土完整的保證國。萬公卻說 不知小澤心裡是否明白，川普是普京的人，他會設法幫普京打贏這場戰爭。如果在萬 公去世前這還是個推測，一年後的今天，它已成為不爭的事實。昨天美國國會議員 安格斯·金說：“如果普京有一個待辦清單，川普已經替他辦完了。”萬公認為川普 對普京如此低眉順目，畢恭畢敬是因為在川普與普京的幕後交易中有川普家族的經濟 利益。當時，美國逼迫烏克蘭簽署了礦產協議，參與開發的美國公司是川普家的朋友。今天又看到川普大談克里米亞是個開發房地產的好地方，還無端指責是奧巴馬送走了這塊地方。這幾天他切斷與烏克蘭的情報共享，逼迫澤連斯基下台，或許普京已經給川普家族在克里米亞畫🎧了地盤。看看當前的情況，萬公天上有知，會得意自己一年前的判斷。
去年 9 月，我們幾個朋友約好往西班牙，走聖雅克朝聖之旅。行前與萬公告別，這是 我與他最後一次通話。這是 9 月 1 日的日記：“天甚涼，在家努力工作，完成大 半篇，與老萬談話，談及川普出賣自由世界。”所謂“大半篇”指我在法廣的講稿，而那天與萬公的談話尤值一記。我們談及烏克蘭的困境，歐洲舉步維艱，川普肆無忌憚破壞法治，美國的制度保證在川普政府面前節節敗退的現實。萬公說，川普第一任時，政府內還有一些懂專業的正派人，多少可以約束他一點。而第二任內，他完全依照對自己的忠誠度挑選政府成員，結果出了這麼一個基本由道德敗壞的小人，阿諛奉承的歹 徒組成的草台班子。我說這很正常，蜂蝶繞著鮮花飛，蒼蠅圍著糞堆轉。萬公問，都 說世界格局有大變，變在哪裡呢？現在看起來東升西降真有可能成為現實。我說川總 會幫習總完成這個歷史任務。這本是句玩笑話，但萬公卻語氣平靜地接過來，“有這 個可能，川普是自由世界最大的危險”。我想這是萬公做出的—個深刻有力的判斷。
布羅代爾曾說過：“今天在陷入意識形態之爭時，西方世界為自己選擇了自由世界（Le monde libre) 這個稱號，從歐洲若干世紀的歷史看，這是既適當又公平的。”二戰之後，以美國為首的西方陣營的首要任務就是捍衛自由世界的安全。羅斯福和丘吉爾簽署的《大西洋憲章》就是為了建立一個 “使所有國家能夠在他們境內安然自存，並保障所有地方的所有人在免於恐懼和不虞匱乏的自由中，安度他們的一生。”為了保證這個願景，西方自由世界組建了以美國為首的聯盟：北大西洋公約組織，其核心在歐洲。它的訴求是保障自由、主權、和平與發展。在荷馬史詩《伊利亞特》中誕生了自由 (Eleutheria) 這個高貴的字眼。千百年來，它就是人類踟躕暗夜時的一盞明燈。
冷戰的勝利並非自由世界憑藉船堅炮利征服的結果，它憑藉的是自由世界不斷堅守和傳播的信念，即：人的自由與尊嚴是人之為人的本質訴求。里根總統在柏林牆前呼籲：“戈爾巴喬夫先生，拆掉這座牆吧”。它煥發🎧的是一種道義的力量，而自由世界的軍事力量永遠是道義力量的背景。北約軍隊攻擊過柏林牆嗎？沒有。推倒柏林牆的是東德人對自由的渴望。萬公之所以認為川普是自由世界的危險，乃是因為他看到川普以世界的非道德化為武器，重新認可人類早已走🎧的叢林時代的規則 。在這個規則下，一切邪惡的訴求都正當化，合理化了。自由世界所珍視的價值，在川普唯利是圖，弱肉強食的貪婪橫暴面前粉碎了。他欺侮盟友，凌辱弱小，不能給他提供金錢價值 Namely 國家，卻對專制暴君卑躬屈膝，疼愛有加。他眼中只有價格沒有價值，只有占有沒有道德。烏克蘭人的鮮血和生命在他眼中不如俄羅斯的柴油。
歷屆美國總統都以捍衛自由作為自己的擔當，川普卻把美國 250 年積累的威信 一掃而光，讓美國從一個自由世界的捍衛者變成一個自由世界的破壞者。如果東德人 民看到美國當今的行為方式，他們還會有衝擊柏林牆的渴望嗎？他們難道不會想到，即便推倒了柏林牆，川普會幫著普京把它重新建起來？2021 年，拜登與約翰遜簽署《新大西洋憲章》，他們似乎看到了這個危險，所以重申自由開放社會的基本原則。可惜，這是自由世界最後一次絕望的努力，普京不喜歡它，川普就埋葬了它。萬公判斷川普 是自由世界最大的危險，理由足夠充足。
那天萬公在巴香宴語與我們分手時說的話一直沉甸甸壓在我心頭。萬公所說 “你那幾位老朋友”在我不多的朋友名單上佔有地位，我們有超過四十年的友誼，我甚至從他們身上汲取過自由主義的養料。如果他們還保有自由主義的信念，即使討厭民主黨也可以棄權表達自己的立場，但他們卻心甘情願地投票給了川普。這表明他們至少部分認同川普的價值觀和治國方略。萬公那天的話不是一個簡單的事實陳述，而是一個疑問。這幾位朋友，與我和萬公都熟識，並且多年來了解他們的思想與立場，他們都很聰明，讀書也不少，可被稱為知識人。我與他們直率地交談過，但這些辯才
無礙的人卻沒有一個人從反思的精神立場上給我一個理由。他們的辯解如此一致：“我支持川普不在乎他的道德品性”。此時，他們似乎不約而同站到了黑格爾/馬克思的 立場上：“惡是歷史的動力”。他們難道不知道正是這個信念給列寧理由，造就了那片永遠跨不過去的血海？
其實美國建國先賢對擔任總統的人的道德品性是有所考慮的。《聯邦黨人文 集》第 68 篇，漢密爾頓斷言：“只有才華🎧眾，道德高尚或者兩者結合方能在整個聯邦內樹立威望，信譽。方能成為聯邦總統這一殊榮位置的成功候選人。總統寶座上將會坐著性格卓越，才華過人，道德良好的人物。”他設計用來保證達成這目的的方法是選舉人團制度。現在我們知道，這個制度實現不了他的初衷。建國先賢的時代是君子時代，他們無法想像一個政黨會推舉一個重罪犯充當候選人。那時君子保護自己道德聲譽的方法是決鬥，所以漢密爾頓本人也只能與伯爾拔槍相向。
以無道德之人施行不擇手段的統治，並非政治文化的主流。儒家所謂：“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其本亂而末治者否也。”即指明一個自身道德敗壞的人是不可能治理好天下諸事的。在佛羅倫薩的混亂中，馬基雅維利聲稱國家首腦有權不擇手段保持權位。但《君主論》之外，他又做《論李維》，高讚共和政體的人性與公正。幾乎同時，鹿特丹的伊拉斯莫以《論基督教君主的教育》提出：“君主聲望，他的偉大，他的帝王尊嚴，絕非經由特殊地位炫示，必然來自智慧，正直與良 行。”他區分暴君與國王，指出：“對暴君而言，財富就是回報。而在國王看來，回報則是得自德行的榮耀。暴君靠恐懼，欺騙和狡詐來統治，而國王則憑智慧，正直與善良來治理。”托克維爾在考察了美國的民主之後，最大的擔心是美國人對平等的热
愛會衝擊自由，而政府更容易把公權集中於一人之手。那時人們面對的問題則是：“我們要建立的是一個動亂不已的共和國還是一個永久康寧的共和國，是一個有條不紊的 共和國還是一個黩武好戰的共和國，是一個自由的共和國還是一個專橫的共和國。”現在，美國人，包括我那幾位老朋友，正面對這個“托克維爾問題”。
在後來與萬公的討論中，他為一位朋友辯解，說他或許認為自由派中的激進分子搞政治正確過了頭，美國應重回保守主義。這似乎是一個勉強說得過去的理由。但這裡有一個巨大的誤解需要澄清。川普及Maga 黨一流哪裡是什麼保守主義，看看伯克、曼海姆的保守主義吧。伯克痛惜議會不再行使彈劾權，他將之稱為“守護憲政純潔性的偉大衛士”的死亡，他怒斥議會與 “政府沆瀣一氣，結成利益共同體。行政措施一概批准，不再予以制約和彈劾。”這不正是川普政府和議會多數所力爭達成的結果嗎？伯克形容法國暴民衝擊國民議會：“最可驚異的事件都以最荒謬的手段，最
荒唐的方式發生了。在這場輕率而殘暴的奇異混亂中，各式各樣的罪行和愚蠢都攪在 一起了。”這不正是Maga 暴徒在川普推動下，在全世界面前上演過的場景嗎？這哪裡有一絲一毫奉法治和秩序為圭臬的保守主義的影子？美國不是沒有保守主義傳統，里根所欣賞的拉塞爾·柯克所做《美國秩序的根基》從梭倫講到孟德斯鳩，從休謨講到 布萊克斯通、伯克，那才是真正的美國保守主義的思路和價值持守。
在與一位老朋友交談時，我曾直率地指出，他支持川普的行動是對他一貫所持思想立場的背叛，他沒有反駁。在原則和信仰上改換門庭無可厚非，但如果他是真心跟著Maga 走，糟蹋自己幾十年的理論修為，我為他痛惜。這或許是我的天真與書生意氣但我始終相信知識人應能夠對自己多年理性思考而認定的終極價值持守不怠。這就是班達在《知識人的背叛》一書中反覆闡明的原則。班達在談知識人時用的詞是Clerc，這個字的本意是 “有神學修養的教士”，他們的先天職是捍衛信仰。班達以為，知 識人所信奉的價值主要是正義、真理、理性，它們的特質是一，恆定，二，利益無涉，三，理性所得。所謂“恆定”是指這些價值不隨認知者周遭的環境變化而變化。所謂 “利益無涉” 是指你所認定的價值不會因服務於某個利益集團的實用性而改變，所 謂 “理性所得”，是指它不來自庸眾追捧造成的感性壓力，例如，當Maga “美 國第一” 的喧囂席捲之時，仍能堅守法制、包容、多元的理想，堅守個人選擇、言 論自由、種族平等、人身保護這些基本原則的不可侵犯。班達提出這些原則時，法國 剛經歷了德雷福斯案件的衝擊，知識人紛紛站隊，表達自己的立場。而納粹思潮已在 莫拉斯等極右翼文人鼓噪下在法國蔓延。當時法國與如今的美國情況庶幾近之。面對 這種亂局，知識人必須回答，對人類追求的終極價值是持守還是背叛。“這裡就是羅 陀斯，請在這裡跳吧！”
萬公學科技🎧身，對高新技術的發展極為關注，對高科技的發展前景和它會給人類社會帶來的影響基本持正面看法，我們對這個問題爭論頗多。他常會提🎧用人工智能解決人類某些問題的設想，對我指🎧的高科技本身會轉化為控制與權力的告誡充耳不聞。他的邏輯是，科技發展中🎧現的問題，將由新一代科技的發展來解決。這基本上是卡爾·波普批判的“本質主義”的思路。我爭辯盲目的科技主導一定會忽略人本身，忽略人的尊嚴和人格， 他的回答是，主導科技發展的是人，人不會做最終損害自己的事兒。這個回答當然過於樂觀。因為它所依據的恰恰是哈耶克所定義的“工程師思維”。萬公贊成“知識就是力量”，但不認為“知識也是權力”。哈耶克在
《科學的反革命》一書中，引用羅素的一段話，“有計劃的建設所帶來的歡愉，是那些要把智力與權力結合在一起的人最強大的動機之一，創造的欲望本身並不是理想主義的，因為它是熱愛權力的一種形式，當存在這種創造的權力時，有人就打算利用這種權力”。萬公沒有看到馬斯克最近的所作所為，他創造的星鏈系統，已成為一種控 制烏克蘭人生死的權力。政治權力有法律系統可以約束，科技權力卻可以為所欲為。 這是人類當前面對的首要問題。倘若萬公能看到這一點，對我的話或許會多一份重視。
我多次向萬公推薦哈耶克的《科學的反革命》一書，甚至答應把我手中的那本送給他。或許因為他的反應不太積極，這事兒就不了了之了。我對萬公說，這部書正
是批判聖西門、孔德的絕對科學進步主義，而萬公的思路仍在科學實證主義的窠臼之中。萬公始終對“德先生”、“賽先生”堅信不移，甚至有一套用 AI 組織民主選舉 的設想。我提醒他，納粹有過科學組織化的成功經驗，他卻堅信，人工智能會以更高效的組織性與精確性，保證民主制度有效運轉。他的“工程師思維”使他偏愛“技術解決”方案。我說，大眾民主這種東西並不總靠得住，霍克海默早說過，“技術造就起來的大眾時刻準備投身到任意一種暴政之中。”萬公卻相信，高科技的發展，會幫助民主制度日益完善，而完善的民主制度能解決科技發展中出現的問題。他對科學技術的堅信與樂觀無可救藥。可惜，他沒有看到近來 AI 大佬對 AI 可能毀滅人類的警告。如果他知道了這些警告，萬公的樂觀情緒能否有所“節制”？
AI 的出現讓萬公新添了一個“玩具”，他每天花不少時間人機對話，和 AI 討 論問題。他把 AI 給他的回答轉給我看，說實話，那些回答大多是一些材料堆積，並 沒有什麼實質性的思想價值。萬公自己也實驗用 AI 寫作，他限題、限韻、限詞牌， 讓 AI 給他作詩填詞，結果全是各種模仿的陳詞濫調，讓萬公極為失望，承認遠不如 他自己寫的詩。我說根本問題是 AI 沒有靈魂，沒有你個人的體悟和感覺，它怎麼能 夠替你表達你內心的感受呢？但他依然對高科技情有獨鍾，自己家裡明明有高速光纜，仍舊购置了一套星鏈設備，結果從來沒有投入使用，只為了滿足他對高科技產品的好 奇心。或許，能在科學技術上作🎧貢獻的人，一定是一個充滿好奇心的人。流亡海外， 讓萬公失掉了在高科技領域大展身手的機會，但他始終“天真未泯”，這就是他的命 運，現實而殘酷。
萬公走了，帶走了往日的歡笑與溫馨。靜夜時分的回憶沒有痛苦，只有一片寂 寞的雲，緩緩飄來。伯格森的 “綿延” (La Durée) 不給人空間上的疏離，只給人 斬不斷的時間上的感受。英諺雲，“老兵不死，只是退隱” , Fade away 曾被譯為 “凋零”，其實不確。Fade away 正是綿延，它淡出我們的生活，卻永遠融入我們的 生活背景。死亡是一物理事件，意味著形神俱失，但退隱，綿延卻是精神事件，它意 味著永恆。所以，萬公不死，只是退隱。 他永遠在我們的生活世界裡，像流淌的水 匯入深潭，深不可測又清澈見底，倒映出一幅幅生命的畫卷。希臘人愛說 “當一個 人的生命尚未終結，萬不可說他是幸福的。”這話梭倫、蘇格拉底、索福克洛斯都一 再重複。何以故？蒙田解釋說：“因為人類之事變化莫測，稍有風吹草動便會成為完 全不同的狀態。”而現世生命的終結讓超驗的世界流動起來。活著的人可從逝者所由之處觀之，他再不會成為 “完全不同的狀態”。回首萬公一生，有親人關愛，事業操 持，友朋往還，思想激盪，又有夜空深邃，月朗星流，可暢仰望之懷，草木萌發，疏 竹掩映，可合林下之想，萬公的一生是幸福的。他最放心不下的李玉終在奧塞安頓，回到了我們的身邊。萬公親手所植的花草也悉數搬來園中，由李玉“綠手”照料，株株花團錦簇。那棵仙人球竟一日七花怒放，晶瑩潔白，宛若仙葩。李玉稱它“七仙女下凡”嗚乎，誰能說不是萬公精魂所致？
萬公流寓海外近四十年，國家或許失一棟才而我們得一摯友，何者為佳，只有神知道。
2026 年 10 月 13 日草於萬公週年忌日
10 月 17 日改定於奧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