舉國之力:習近平期望藉由人工智慧,助中國贏得未來

iChina.News 時事總覽:中國正以前所未有的決心與規模推動人工智慧(AI)發展,目標是藉助這項技術重振經濟並實現國家自主發展。國家主席習近平將AI視為引領國家邁向新經濟革命的「頭雁」,並動用舉國之力支持研發。中國政府透過提供巨額資金、免費算力以及稅收優惠,大力扶持AI企業,鼓勵創新與應用。與美國將重點放在通用人工智慧不同,中國更關注實際應用,例如替代勞動力、改善醫療服務以及加強社會治理。儘管面臨晶片技術和人才瓶頸的挑戰,中國仍舊堅定不移地發展AI,並已在機器人等領域取得顯著成就,與美國展開激烈競爭。

在一座由農田改建的閃亮科技園區,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觀看了兩隻機械手緩慢穿針引線的過程。

他宣布,他所看到的這一切將幫助中國抓住未來。

在這個未來中,人工智能將滲透至中國的工廠、醫院和教室,透過先進機器人和高端製造重振經濟。在這個未來中,將由中國而非美國主導人工智能的發展,把這項技術轉化為習近平所稱的「頭雁」,引領國家飛向下一場經濟革命。

為了實現這一願景,中國政府正在動用傾國之力。

在今年2月習近平訪問的這個位於北京郊區的園區內,已有數百家企業設立辦公點,研發尖端晶片和人工智能模型。市政府正向他們提供價值數千萬美元的免費算力。一座展廳展示著這些企業的研發成果,其中包括用於驅動核導彈的晶片,以及能幫助癱瘓患者恢復語言能力的腦機介面。

習近平在考察期間表示,中國的優勢在於能夠錨定一個方向並貫徹到底。

我們要「充分發揮我們國家集中力量辦大事的優勢」,他向在場的一群企業家、科研人員和官員表示。

中國的人工智能攻勢得到了鉅額政府資金的支持。據經濟學家估計,在2000年至2023年間,國家主導的基金向人工智能企業投入了超過1840億美元,去年政府和國有銀行又承諾提供數千億美元。中國在人工智能領域的私人投資遠低於美國,僅在2025年,美國的民間資本便向該技術傾注了2850億美元。

北京對待人工智能的策略在其他方面也與美國的普遍做法截然不同。

華盛頓和矽谷的許多人將人工智能的發展視為一場邁向通用人工智能(AGI)的競賽,這是一種仍處於理論階段的人工智能形式,旨在讓人工智能做到像人類一樣——甚至超越人類。

而中國官員幾乎未曾提及通用人工智能,他們更關注立竿見影的目標。

中國人口正在迅速萎縮並走向老齡化,這催生了用智能機器人替代退休勞動力的迫切需求。貧困地區的農村居民可以向頂尖城市醫生的數位替身尋求醫療服務。相關部門也能藉此更輕易地掌握中國公民的行蹤、言論,甚至可能感知他們的情緒。

政府曾表示,到2030年,人工智能驅動的工具和智能體應覆蓋90%的中國社會,不過並未解釋將如何衡量這一目標。

習近平還對中國企業使用開源模型表示認可。當領先的美國企業相繼發佈封閉系統時,開源策略已幫助中國企業贏得了全球用戶。

儘管人工智能對共產黨的合法性及其對社會的嚴密掌控構成了潛在風險,但中國依然擁抱了這項技術。

該技術已經在取代計程車司機、演員和辦公室白領,加劇了人們對失業和潛在社會動盪的擔憂。

聊天機器人可能會威脅到中共對信息的管控,而像Claude Mythos這樣先進外國模型可能會使中國的敵對勢力更容易對其關鍵基礎設施發動複雜的駭客攻擊——中國國家安全部高級官員近期也承認了這一威脅。

習近平押注中國能夠控制住這些危險。

監管機構已對聊天機器人的發言內容施加了嚴格限制,並禁止了面向兒童的人工智能陪伴機器人。中國法院已警告企業不要盲目用技術取代工人。相關部門還限制了一些頂尖的人工智能企業出境。

但北京對其掌控力的信心以及趕超美國的決心也意味著其對全球要求放緩人工智能發展步伐的呼籲持懷疑態度。

在北京看來,中國本就處在落後追趕的位置。華盛頓限制了中國獲取最先進晶片的管道,導致中國缺乏訓練尖端人工智能所需的算力。基於這種觀點,如果現在同意放慢腳步,只會鞏固美國的領先地位。

開啟一切的2014年講話

在北京人民大會堂,中國頂尖科學家齊聚一堂,聆聽習近平的講話。那是2014年6月,習近平首次以國家領導人身份在兩院院士大會上講話。

與會者事先提交了報告,習近平表示他已仔細閱讀。他說自己對一份預測人工智能驅動的機器人將很快改變全球經濟的報告特別感興趣。與重複預設任務的傳統機器人不同,這類機器能利用人工智能從周圍環境中學習並適應。報告指出,中國將成為其最大的市場。

習近平表示,這還不夠。中國不僅應成為最大的買家,還應成為頂尖的製造者。

「看到這裡,我就在想,」他說,「我們的技術和製造能力能不能應對這場競爭?」

那次講話掀起的一股熱潮至今仍在塑造著中國的人工智能政策。

據在天津負責管理該院下屬一所人工智能研究院的龔克教授透露,會後不久,時任中國工程院副院長、備受尊敬的人工智能專家潘雲鶴便組織團隊,開始為國家設計一項長期戰略。

潘雲鶴在不久後發表的一篇研究論文中寫道,中國非常有望在人工智能領域取得領先地位,因為其龐大的人口不僅能為訓練模型提供海量數據,也為智能產品創造了巨大需求。他還寫道,中國迫切需要人工智能來解決快速現代化帶來的問題;例如,智能製造和人工智能輔助教育能夠幫助應對污染和不平等等挑戰。(潘雲鶴拒絕了採訪請求。)

2017年,中國發佈了首個國家級人工智能發展規劃,其中部分表述與潘雲鶴的論文幾乎如出一轍。規劃提出,中國應在2030年成為該技術的世界領導者。

在該規劃發佈後的幾年裡,中國的人工智能產業迅速擴張。國家和私人投資者注入了大量資金。中國的人工智能專利數量很快便超越了美國。

從一開始,北京就將人工智能視作一種類似於網際網路、能夠鞏固黨執政地位的力量。它可透過推動經濟增長來幫助維持民眾的滿意度。它還能透過協助官方實施監控,防範潛在的社會動盪。

製造商將人工智能引入工廠和倉庫。監控企業成為了面部和語音識別領域的全球領軍者。2018年,曾協助政府對少數民族維吾爾人進行警務監控的北京企業商湯科技一度成為全球估值最高的人工智能初創公司。

但當時中國研究人員普遍沒有像美國同行那樣專注於大型語言模型。當ChatGPT於2022年問世時,中國深受震動。曾經誇耀中國在人工智能領域處於領先地位的評論員不禁發問:為什麼這一突破沒有誕生在自己的國家?

隨後,深度求索(DeepSeek)在去年橫空出世。這家此前默默無聞的中國初創公司向世界證明了中國企業在大型語言模型上同樣能與矽谷一較高下,此舉震驚了全球。2025年2月,即DeepSeek發佈其模型幾週後,習近平召集了一群中國科技企業高管舉行座談會,其中就包括DeepSeek的創始人。

「廣大民營企業和民營企業家大顯身手正當其時,」他表示。與會者必須「統一思想」,並「胸懷報國志」。

佔據主導地位的秘訣

為了實現這一使命,北京不僅在吸納最頂尖的科技巨頭。國家支持也正在為全國各地個人的雄心壯志提供強大動力,在科技重鎮深圳,42歲的創業者梁哲對此深有體會。

作為兩位在北方任教的數學教授的兒子,梁哲從小就對機械著迷。小學時,他用廢舊零件自製收音機。在2000年代中期的大學時代,他主修電機工程,並下定決心創辦一家機器人公司。

身邊的人對此表示懷疑。一位潛在投資者問他,既然中國人口眾多,為什麼還需要機器人。父母敦促他找一份國企的穩定工作。當時中國的高科技產業尚處在起步階段,梁哲心目中的英雄大多在美國:史蒂夫·賈伯斯、伊隆·馬斯克。他甚至崇拜一位虛構的企業家——漫威電影《鋼鐵人》中的東尼·史塔克。

如今,他的辦公桌上依然擺放著一個鋼鐵人手辦。但當年哪些懷疑的聲音已經感覺十分遙遠。他創辦的奇諾動力(Xeno Dynamics)專門為行動不便者製造外骨骼機器人,最近已搬進一個由政府新建的產業園,與中國首屈一指的無人機製造商比鄰而居。

奇諾動力已被認定為國家高新技術企業,這意味著其企業所得稅率由25%降至15%。該公司已獲得逾1000萬元人民幣的政府研發資金,以及多輪風險投資。

「這個方向正好我們是受益者,不管從機器人來講,AI也好,還是從現在講的銀髮經濟,我們都是受益者,」梁哲在其辦公室接受採訪時說。「所以這個就是跟著這個大的政策方向走,一定是這樣。」

在許多方面,中國發展人工智能的策略與其在電動汽車和太陽能面板領域佔據主導地位的策略如出一轍:補貼、稅收減免和研發資金。

上海的一個區政府提出,將向任何取得重大「突破」的人工智能企業提供最高達2億元人民幣的獎勵。北京一處大學城表示去年在人工智能領域投入了約40億元人民幣,用於資助數據標註中心、實驗室以及為研究人員提供住房。

在深圳,官方耗資逾60億美元建設了奇諾動力所在的產業園。區政府還承諾協助機器人企業尋找潛在客戶。

而中央政府一直在實體基礎設施上投入巨資。北京最新的五年規劃要求建設超大型計算集群,並確保電力供應以支撐人工智能熱潮。官員們還正在籌建一個全國交易所,用於買賣訓練人工智能模型所需數據。

國家規劃的局限性

然而,北京若想在人工智能領域取得像在電動汽車或太陽能面板那樣的掌控力,可能難度更大。

喬治城大學安全與新興技術中心研究員科爾·麥克福爾表示,在這些行業,技術已經相對成熟,國家的角色在於給予企業資金支持以擠走外國競爭對手。

但對於人工智能而言,能否佔據領導地位將取決於技術突破。補貼的作用終究有限。

障礙之一是專業人才匱乏。其二則是無法獲取最強大的晶片。事實上,DeepSeek創始人梁文鋒曾表示,公司需要的是高端晶片,而不是更多的資金。

中國政府正努力彌補這些差距。政府已投入逾1500億美元,開展了一項為期十年的自主尖端晶片研發計劃,儘管目前尚未取得重大成功。政府也正努力培養更多科研人才。

「這些終歸是長期戰略,而眼下的挑戰要緊迫得多,」麥克福爾說。

官員們已經意識到有必要給予私營部門更多空間。推動中國取得突破的是像DeepSeek和阿里巴巴這樣的民營企業,而非國有巨頭。

官員們沒有對研發進行微觀干預,而是將重點放在刺激人工智能的需求上。地方政府紛紛將人工智能融入醫院、學校和交通系統中。去年,浙江省組織了關於人工智能的群眾性學習活動,逾22萬名黨員幹部觀看了由一位清華大學學者主講的直播課程。

當局甚至撤銷了一些最為繁瑣的規定。

就在ChatGPT發佈後不久,中共曾提出對聊天機器人和其他生成式人工智能實施嚴格監管,要求平台保證人工智能生成內容「真實準確」。在企業提出這根本無法實現之後,最終出台的管理辦法中已經看不到該要求。

北京市政府政策顧問李志起表示,他協助將企業的意見傳達給官員,並提出了加快自動駕駛汽車部署等建議。「政府也不會是這種一味的閉門造車,」他說。

巔峰之戰

就目前而言,這種方法似乎奏效了。據官方統計,截至2025年底,中國擁有超過6000家人工智能企業,核心人工智能產業規模達1710億美元。備受關注的人工智能模型排行榜OpenRouter顯示,在全球最受歡迎的人工智能系統榜單上,中國模型的數量目前始終力壓美國模型。甚至連Airbnb等西方科技公司也擁抱了這些中國模型。

兩家中國企業近期發佈了與領先的美國模型——Anthropic的Claude Fable 5性能幾乎相當、但使用成本要低得多的模型。

習近平在2014年講話中首先提倡的機器人領域取得了尤為突出的成功。中國工廠裡擁有超過200萬台機器人,數量比世界其他地區的總和還要多。一些中國研究人員已經提出,在實現通用人工智能方面,機器人或許比大型語言模型(矽谷所選擇的路線)更具潛力,因為它們能夠從與物理世界的互動中學習。

這些飛速進步加劇了華盛頓的焦慮,在那裡,被中國超越的恐懼已成為反對約束人工智能發展的主要論點。一家國會諮詢機構警告稱,中國在機器人和其他實際應用中迅速推廣人工智能將產生海量新數據,這些數據隨後可用於進一步提升其模型性能。今年7月,美國政府提議限制人形機器人的進口,北京方面譴責此舉具有歧視性。

對於像深圳機器人公司創始人梁哲這樣的人而言,中國取得進步的跡象已隨處可見。

他依然欽佩美國企業家,但他已不再只從他們身上獲得啟迪。他戴著華為智能眼鏡。他聘用了來自美國大學的實習生,這些年輕人渴望學習中國機器人技術領域的專業知識。

「以前我們開玩笑就是摸著美國的科技圈過河,你有哪些我有這個對標就完了。很多年前中國講的模式就是C to C(Copy to China),」梁哲說。「我覺得這其實是這一代中國企業家一個使命,就是讓世界要知道中國其實有一些企業是不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