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飛蛾撲火——劉曉波的哈維爾式精神
法廣:蔡詠梅女士,您好。您在這次活動中做了關於「劉曉波給我們留下的精神遺產」的演講。您在演講中特別提到,在中國知識界曾經有過一場大辯論:是做哈維爾還是做昆德拉?哈維爾是當時捷克斯洛伐克的異議作家,也是「七七憲章」的發起人;昆德拉也是捷克斯洛伐克的異議作家,但他後來加入了法國國籍。為什麼當時中國會有是做哈維爾還是做昆德拉這樣的爭論?
蔡詠梅:第一,是他們之間的共通之處,就是他們對集權政權的認識都是一樣的,知道集權政權是控制了政治權利,剝奪人民的自由權利。他們對集權政權都是不認同的。這一點上我覺得他們沒有什麼區別,他們都認識到集權政權的本質。但是,如何對待我們生活在其中的這個社會?集權政權這麼強大的時候我們該怎麼辦?在這個問題上,他們的取捨是不一樣的。哈維爾覺得,作為一個知識分子,第一,我們要對這個政權、這個社會有清晰的認識,要站在爭取人權、爭取民主這樣的位置上。但同時,我們不光是自己要講真話,而且,當他人的權利被剝奪的時候,我們也要幫他人發聲,不能沉默。昆德拉則有一本著作,書名叫《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裡面就塑造了另一種知識分子,就是不與政權合作,潔身自好,也就是把我自己管好就行了……我覺得這種想法也不是不可取。但是,也由此產生一種理論,就是說,如果在這種情況下有人站出來呼籲抗爭,去維護他人的權利,那會怎麼樣?他們會認為,因為大眾期望有一種英雄出現,這種挺身而出是在迎合這種心態。這個理論推展下去,甚至會認為,這種迎合大眾心態其實與強權在道德上的取捨都差不多……我覺得這就有點混淆了是非立場。
中國的知識分子當時爭論得很厲害。我認識的朋友主要是自由主義知識分子,像劉曉波,還有徐友漁。徐友漁跟劉曉波兩人關係很好,他們價值觀也很相同,也曾一起從事人權運動。他們都認為,我們作為公共知識分子不能沉默,我們不光要爭取自己的權益,也要為他人發聲。
我個人的看法是我們要繼承這種精神。說實話我不可能那麼勇敢,但是我們要肯定這種精神。有些人不敢站出來,我覺得OK ——你不能強迫他人勇敢。但是,不能說我自己懦弱,我就去嘲笑那些勇敢的人。我覺得,繼承劉曉波的精神,其中一點就是要做這樣的人,我們至少要肯定這種精神。劉曉波那種精神就是哈維爾精神,他不光是在逆境中奮戰,他明明可以安全地靠岸了,可以不發聲了,但他就像飛蛾撲火一樣,一而再再而三地去努力,我覺得這種精神非常值得肯定。我們中國人就缺少那種堅韌,那種堅持,總是很功利地看這個社會。
從憤青到和平主義者:劉曉波的自我救贖
法廣:在介紹劉曉波的時候,您特別提到劉曉波從一個所謂的文學憤青,就是他有很憤世嫉俗的性格,過渡到一個和平主義者。在這次討論會上,有人發言時提到,劉曉波的這種和平主義對今天的中國社會其實是很重要的。您怎麼看這種觀點?
蔡詠梅:我覺得是很重要的。憤怒,每個人都會有。其實我們每個人都是先天不足的,我們作為人性都有缺點。你用一個標準去檢視他人很容易,作為一個社會批評者,有些人對社會批評很嚴厲,但是他不用同樣的標準對準自己。我覺得劉曉波可貴的地方就是他用同樣標準對準自己。他為「六四」坐牢出來後,寫了本書。那時候就引來很多人批評他,因為他這本書罵自己罵得很凶,他罵有些民運的人也很凶。我覺得,因為他最初是一個文學青年,他在表述的時候經常是一種情緒式的語言。他不是學者或者新聞記者,會有一種理性的中性的(措辭),他會用一種文學(方式)把(問題)誇大、放大。我覺得關於這一點可以討論,但是他的自我批評精神,我覺得是非常值得肯定的。而且我個人跟他接觸過。我覺得劉曉波真是完全是另一個人,我們以前覺得他「很狂」,說話非常非常狂,後來發現他非常的謙虛,言語表達方式都是很謙虛,而且,比如說我們跟他討論到某個人,他也會很體諒人家的處境……感覺簡直就是變了個人,與他以前的那種憤世嫉俗的表現,完全是兩個人。
其實他在獄中的時候,大量地讀書,對那些跟他原來的觀念不同的東西,他會去吸收它,然後以此來評估自己。德國神學家彭霍費爾(德國牧師,也有人譯為潘霍華)因反對納粹而死於獄中。劉曉波的文章中經常提到他。所以我一度誤認為他皈依了基督教。但他說沒有信教。但彭霍費爾的思想對劉曉波影響很大。他曾提到,彭霍費爾的那種對人類之愛的最高境界,就是耶穌上帝對所有人的愛,這個愛不分彼此。他說,這是最高境界,我們還沒有達到那個境界,但是我們要向那個境界升華。他真是說到做到,他後來真是就變了,待人處事、言談舉止、對人的關懷……北京的很多朋友會說,劉曉波怎麼關心他們,他不是只是打個電話來問候一下,而是真是切身地去關懷他們的生活。我加入筆會後曾跟他合作過。因為他是會長,我們有很多工作上的事情需要跟他聯繫。比如,我們在香港搞活動,他會說:有什麼事情你吩咐我去做,我在北京幫你聯絡人……我聽了嚇一跳:我說劉曉波會願意替人跑腿?這是不能想像的。但他後來真是這樣的人。
我覺得這種精神我們要學習,我們也知道民運總是遭到各種批評。其實我覺得,很多人的那個標準只對別人,不對自己。如果每個人都像劉曉波這樣的話,我覺得整個情況就會好很多。
「我沒有敵人」:超越仇恨的普世價值
法廣:劉曉波(2009年12月23日因「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在北京受審時)在那法庭上做的最後陳述,題目就叫「我沒有敵人」。這句話在中國知識分子中,尤其是在民運中都引起很大的反響,有不少人對此提出反對,您怎麼看?
蔡詠梅:我想是這樣。我們的價值觀最終是要融合人類的文明主流,人類文明主流就是普世價值,就是我們的關懷、我們的愛要超越族群,超越階級,就是有超越性。我們以前接受的是馬克思列寧主義教育。那是一種仇恨教育,就是把一部分人化身敵人,我們要去恨他,要千刀萬剮,要像雷鋒說的「對待敵人要像嚴冬一樣殘酷無情」,要打倒在地,要踏上一萬隻腳等等。
但是我們是要過渡到一個以普世價值為宗旨,一種憲政民主的國家,所有人全部平等,權利上平等,都是公民。我覺得,我們要摒除我們過去所接受的仇恨教育。
我們的傳統教育說,一個政權要改變的時候,一定是你死我活的……不。沒有你死我活,可以和平過渡。如果 J有什麼問題,我們法律上來處理,用法治來解決,不是用意識形態的一種仇恨意識、一種排他意識把誰排除在外。
我們要改變的是一個制度。你看,現在我們今天所在的城市萊比錫,曾是一座東德城市。但這個社會過渡到現在,很和諧。有沒有矛盾?有沒有弊病?都有。但是沒有了以前東德社會的那種(敵對關係)。大家都知道萊比錫以前那個秘密警察(體制),就是把一部分人當成敵人對待,要監視他們。但是,民主化以後,是不是要把這些人(秘密警察)也拿來當敵人?他們以前犯過的行為,我認為是被社會裹挾的,因為人性是軟弱的。我們要不要像共產黨一樣,我們上台後就來個大報復?那種仇恨,我們不需要。
我覺得劉曉波這種精神很可貴,中國民運隊伍裡邊,所有的NGO組織裡面,總是搞得你死我活的。其實我們每個人都是不足的,不要把對方當成敵人,我們要用同樣的標準來衡量大家。我認為劉曉波說他沒有敵人,並不是他要跟集權政和解。沒有這個意思。他只是說,我們的精神境界要是一種普世價值精神境界,要排除仇恨意識和排他意識。我一直都是這樣理解的,不能總是你死我活:第一,這樣說不對,價值觀不對;第二,你也讓自己處在一個非常危險的境地。我們要 J把建設一個憲政中國作為終極目標,作為口號提 J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