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理解歐洲對中歐貿易逆差日益加劇的擔憂，可以看看這樣一個驚人的統計數據：如今中國每從歐洲運回一個貨櫃，就向歐洲運出六個貨櫃。
過去五年，這一比例已翻了一倍多，愈發向中國傾斜，因為北京推動經濟更加自給自足，擴大了中國國內生產、而非從國外採購的商品種類。
中國歐盟商會主席彥辭(Jens Eskelund)上個月引用了這些數據，並對其中的原因給出了一個簡單的解釋。
「中國什麼都製造，」他說。
這正是歐洲所面臨的困境，其對華貿易逆差每天超過10億美元。歐洲的消費者和企業仍然想要，並且在許多情況下需要中國工廠生產的產品。但中方的狀況卻越來越非如此。
「中國人基本上已經實現了自給自足，」總部位於華盛頓的諮詢公司DGA-奧爾布賴特石橋集團的合夥人、中國歐盟商會前主席伍德克(Joerg Wuttke)表示。「他們還想從我們這裡得到什麼呢？他們生產的一切都過剩。而且由於規模經濟，他們在各個方面都極具競爭力。」
多年來，北京一直追求自給自足，部分原因是作為一種保險，以防與西方關係緊張可能暴露自身經濟弱點。在過去的十年裡，中國向旨在減少對外國供應商依賴的產業和技術傾注了大量資源。
其結果是，中歐貿易關係變得比總體數據所顯示的更加失衡。中國國內價格的下跌意味著，以價值衡量的貿易額低估了進入歐洲的中國商品的巨大數量，以及處於這場貿易爭端核心的工業產能過剩問題。
彥辭列出了那些來自中國的貨櫃裡裝載的一些物品——家用電器、電子產品、機械設備、家具、化學品和紡織品。
情況並非一直如此。
在2001年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之後的幾年裡，中國與歐洲的經濟關係更具互補性。
中國向歐洲提供許多讓歐洲人滿意且價格實惠的消費品，而歐洲則向中國日益壯大的中產階級銷售工業機械、奢侈品和高端汽車。
隨著中國製造業變得更加成熟，向產業階梯的更高層攀升，這種關係開始發生變化。
中國太陽能電池板和鋼鋁方面的產量激增壓低了全球價格，打擊了歐洲生產商。起初，許多歐洲人認為這種負面影響僅局限於少數幾個行業。與此同時，中國對歐洲企業而言仍是一個極具吸引力的成長市場。
隨後，中國開始加速推進。
2015年，北京發布了一項名為「中國製造2025」的工業戰略。該戰略闡明了中國主導先進製造業的雄心，目標涵蓋機器人、電動汽車和綠色技術等領域。其結果之一是，大量由國家支持的資金被投入到這些優先發展的行業當中。
「當時大家還在自我安慰，認為中國只能負責所有產品中附加值較低的部分，而他們自己將保留附加值較高的部分，」研究公司榮鼎諮詢專門研究歐中關係的合夥人阿加莎·克拉茨表示。
儘管歐洲基本上對中國出口保持開放，但歐洲企業在中國卻面臨壁壘。
「作為駐華大使，我厭倦了不斷要求中方允許我們的企業在中國的經營活動，與中企在西班牙的經營活動享有同等權利，」曾擔任西班牙駐華大使六年，直至2024年的拉斐爾·德斯卡利爾·馬薩雷多說。「他們禮貌地點頭，然後什麼也不做。」
在中國最高領導人習近平的領導下，中國擴大了其工業抱負。北京推行了一項被稱為「小巨人」的戰略，放開中小企業來發展技術，並解決國內供應鏈的薄弱環節。另一項戰略則是將國內經濟自給自足與保持中國出口產品進入外國市場的渠道相結合。
對許多歐洲分析人士來說，這一方向很明確。
「這簡直比德國還要德國，」歐洲外交關係委員會亞洲項目主任安德魯·斯莫爾表示。
很少有行業能比汽車業更能清晰地說明這種轉變。
根據戰略與國際問題研究中心數據，2009年至2023年間，中國政府向汽車行業注入了至少2310億美元，該機構將這一數字描述為「保守估計」。
中國市場湧現出200多家本土電動汽車製造商。由此產生的生產熱潮最終超過了中國自身的需求，引發了激烈的價格戰，並迫使各品牌將目光投向海外以尋求成長。
到了2023年，一些德國最大的汽車製造商——它們幾乎都在中國擁有重要業務——紛紛發布盈利預警。大約在同一時間，中國的電動汽車製造商開始向歐洲擴張。
當歐盟對電動汽車加徵關稅時，中國汽車製造商增加了混合動力汽車的出口，這類車型目前已佔中國對歐出口的很大份額。
上個月，德國媒體報導稱福斯汽車將關閉其在德國的四家主要工廠，這一消息標誌著一個轉折點。長期以來，德國汽車製造商一直是最強烈反對可能激怒北京措施的群體之一，他們敦促歐洲在貿易政策上保持克制，避免採取更嚴厲的措施。
如今，德國汽車工業協會表示支持加徵關稅，這為德國對中國採取更強硬立場打開了大門。
彥辭說，十年前，「中國把所有人的蛋糕都做大了」。而現在，正當歐洲企業在中國面臨經濟增速放緩和國內競爭加劇之際，中國卻在奪走歐洲的市場份額。
前西班牙大使德斯卡利爾表示，憑藉其5億高消費能力消費者市場，歐洲對中國仍握有一定籌碼。北京也有理由避免讓與歐洲的經濟關係惡化到與美國爭端那樣的程度。
「同時開啟兩條戰線並不符合他們的利益，」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