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距離英國維多利亞時代的傳統價值觀首度被《簡·愛》顛覆,已將近兩百年,中國正要求新一代的青少年閱讀她的故事。
這本英國經典名著向來在中國廣受歡迎,先前已是學童的推薦讀物。然而,根據中國官方媒體報導,今年秋天,全國各地的九年級學生被要求完整閱讀這本小說。一家官方媒體的報導讚譽其為反物質主義的愛情故事,是年輕人可以學習的範本。
這本書講述年輕的孤女簡·愛,在富有的但難以捉摸的羅切斯特家中擔任家庭教師的故事,因其提倡獨立精神及男女平等的題材,而在中國深獲好評。
這本書的中文譯本最早出現於1925年,此後有多種譯本,以及舞台劇與影視改編作品。1979年,文化大革命結束僅幾年後,正值中國重新向國際文化開放之際,一部英國改編電影在中國的戲院上映。
加州大學聖地亞哥分校研究中國女性主義與文學的文學教授朱平(音譯)表示,這本小說符合中國政府對於女性平等的願景——一種能夠與傳統性別角色及異性戀核心家庭並存的平等。她指出,將這本小說納入九年級教科書,背景是中國正努力應對人口下降的問題,而政府也鼓勵年輕人結婚生育。
「《簡·愛》講述的是一位獨立女性的故事,但她在挑戰父權勢力方面,並沒有做得太過火,」朱平說。小說結尾,簡嫁給了羅切斯特並生了一個孩子。「所有這些,都是中國政府希望年輕一代去做的事情,」朱平說。
《簡·愛》於1847年在英國出版,其引人注目的地方在於,它描繪了一位貧窮的年輕女性,在一個女性——特別是已婚女性——的法律與經濟自主權受到嚴重限制的社會中,堅持自身的獨立、尊嚴與平等。
這本小說長期以來因其女性主義主題而在中國受到讚譽,官方媒體經常引用簡對羅切斯特的宣言:「你以為,就因為我貧窮、低微、不美、矮小,我就沒有靈魂,也沒有心嗎?你想錯了!我的靈魂跟你一樣──我的心也跟你完全一樣!」

朱平表示,《簡·愛》在19世紀的背景下是進步的,但一些當代女性主義者可能會認為其解放理念存在局限。
朱平說,小說中所描繪的那種女性主義,長期以來一直受到中國共產黨的支持。她也表示,這與共產黨對待更現代的女性主義,例如#MeToo運動的看法並不一致,「或是那種教導女性不要結婚、不要生孩子的女性主義——那是他們完全無法接受的女性主義。」
近年來,中國政府也對其他一些關於愛情與人際關係的描寫進行了限制。
當局曾拘留數十名「耽美」作家,這是一種主要由異性戀女性創作並鎖定異性戀女性讀者的男同性戀愛情小說,官方媒體稱這類小說可能會影響年輕讀者的性觀念。
監管機構也試圖限制一種廣受歡迎的微短劇類型,其劇情常描述富有高管愛上地位較低的對象,並敦促創作者避免美化與權貴富豪的婚姻。
官方媒體表示,像《簡·愛》這樣的小說,為年輕讀者提供了一種選擇,用以取代他們所謂「膚淺」的「愛情故事」。中國共產黨的官方刊物《北京日報》的一篇文章認為,教授《簡·愛》等文學經典,有助於孩子們「建立積極的人生觀」。
中國的讀者長久以來,一直在簡的故事中尋找屬於自己的意義。
46歲的薇姬·李(音譯)年輕時讀過《簡·愛》,並在女主角身上看見了自己的某些影子。她說,多年後,她將這本小說推薦給現年13歲和15歲的兩個女兒,因為她希望她們能變得獨立勇敢。
薇姬·李表示,她很高興看到這本小說被納入教科書,即使有些人可能認為簡並不符合現代女強人的形象。「就以她身處的時代背景來看,她能做出當時的選擇,就已經是石破天驚,非常具有反抗精神了,」她說。
小說本身也讓「簡最終屈服於傳統」的說法變得複雜。她離開了羅切斯特,而不是成為他的情婦,並在繼承了一筆財產後才回來。而羅切斯特失去了莊園和視力,這極大地改變了他們之間的權力平衡。
30歲的王思睿(音譯)指出,簡拒絕成為情婦——即使這意味著可能餓死——是一個關鍵時刻,展現了該角色對獨立的執著。
「這部作品的核心還是那句話,就是女生要堅持自己的意志和價值觀去做選擇,而不是受到各種各樣的誘惑,」王思睿說,她在13歲時第一次讀了這本書。
朱平表示,中國當局對年輕人能從《簡·愛》中汲取什麼訊息,最終的掌控力或許有限。
「文學作品,尤其是這些偉大的文學作品,內容總是相當豐富,可以有無數種詮釋方式,」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