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總統川普決定暫緩對台灣提供價值140億美元的軍售計畫,從外交層面來看,確實有其道理。
歷經去年激烈的貿易戰後,華府與北京正試圖維持脆弱的關稅休兵,同時談判達成更廣泛的經濟協議。推遲軍售,可以避免為已經緊繃的雙邊關係,增添另一個直接的摩擦點。
然而,今日避免在台灣問題上正面衝突,或許會為明日更危險的對峙埋下伏筆。
數十年來,美中兩國透過字斟句酌的遣詞用字,管控在台灣問題上的歧見,讓雙方都能保留對已達成共識的詮釋空間。
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此刻或許會將同樣的邏輯應用於川普總統的舉動,將此延宕解讀為川普已接受北京的條件——美中關係的穩定,取決於華府限制對台灣的支持。這筆軍售拖延得越久,北京越可能將未來的軍售視為一種背叛,反而引發川普正試圖規避的不穩定。
自今年年初以來,川普一直推遲這筆軍售,據報包含攔截飛彈及其他防空系統。他曾稱其為與習近平協商時的「非常好的談判籌碼」,並表示這筆軍售的命運「取決於中國」。對川普而言,這保留了談判的空間,同時也為日後可能獲批的可能性留下了餘地。
然而,美中在台灣問題上的共識歷史依然重要,北京可能為這項暫緩賦予比川普原意更深遠的意義。
習近平已將台灣——中國宣稱擁有主權的領土——置於其美中關係願景的核心。上個月的白宮峰會上,他釋出訊號,表明與北京建立更穩定的關係,取決於美國與台灣保持距離。他敦促華府明確反對台灣正式脫離中國獨立,此一表態比美國長期以來僅僅不支持台灣獨立的立場更為強硬。
在台灣問題上的模糊性,過去有助於美中關係的發展。1972年,雙方旨在終結數十年冷戰敵對狀態的聯合公報中,華府表示「認知」北京關於「一個中國」且台灣是中國一部分的立場,但並未直接認同。七年後,美國與中國正式建交時,承認北京為中國唯一合法政府,但同時將台灣地位問題擱置,並與該島保持非官方關係。
然而,在軍售方面,華府劃設了更明確的界線。
為了尋求與北京改善關係,雷根政府於1982年與中國發表公報,其中表示打算逐步減少對台軍售。然而,雷根堅持,任何削減都取決於北京方面是否持續對台灣採取和平方式。他也向台北保證,並無結束對台軍售的時間表,且美國未來就此問題做出決定時,不會事先徵詢北京的意見。而川普在當前的軍售暫緩問題上,並未劃設類似的界線。
過往的歷史已顯示,當北京認為某項保證被打破時,會發生什麼事。1995年,美國官員曾告知北京,計劃前往母校康乃爾大學訪問的時任總統李登輝,將不會獲得簽證。在國會壓力下,柯林頓總統後來改變決定,批准了該次訪問。
中國召回了大使,並在台灣周邊展開軍事演習。緊張情勢持續至隔年,當時中國在台灣總統大選前,向該島附近水域發射飛彈,迫使華府向該區域部署了兩個航空母艦戰鬥群。
考量到習近平已將台灣問題與其政治生涯緊密連結,如今任何被視為違背承諾的行為,可能產生更重大的影響。他在7月表示,將台灣納入北京的控制,是中國共產黨「矢志不渝」的「歷史任務」。習近平也曾更直白地警告,那些在台灣問題上「玩火」的人,「必將引火燒身」。
未來美國的軍售,可說是不可避免。若這些軍售是在長期的暫緩後才重啟,習近平可能會顯得誤判了美國的意圖,因而面臨更大的壓力,迫使其採取強硬回應。相較於20世紀90年代的中國領導人,習近平擁有更強大的工具,包括艦艇數量位居世界第一的海軍、數千架軍用飛機、龐大的飛彈武庫,以及強大的太空、電子和網路作戰能力。
至今為止,北京並未對川普在軍售問題上的克制,做出對等的反應。
自川普重返白宮以來,中國持續對台灣進行軍事威嚇,在其周邊進行海空巡邏,並舉行模擬攻擊的演習。今年,北京更將海警巡邏範圍擴大至台灣的太平洋一側,此舉顯示其可能透過封鎖,切斷台灣的關鍵補給線。
在台灣問題上的對抗,可能升級為持續性的行動,包括切斷該島的能源進口、對關鍵基礎設施發動網路攻擊,或製造更廣泛的經濟脅迫。軍事行動也可能擾亂通過台灣海峽的航運——2024年通過該海峽的貨物價值超過2.4兆美元,進而危及半導體生產與全球供應鏈。
川普應迅速採取行動,將對台軍售與對華貿易談判劃清界線,並批准一項規模較小但具意義的計畫,以明確展現美國仍致力於台灣的防禦,以免北京將此次暫緩視為達成新共識的證據。
到目前為止,模糊策略對美中兩國都奏效,但有些事情,不應留下詮釋的空間。